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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小时 06/冬季狂想曲

勘校:盘古书柜 分类:阅历 更新时间:2020-04-13 00:47:52 来源:本站原创

06/冬季狂想曲

最后,我厌烦了人,那些不认为自己可以有点出息的人,包括我自己──那些只做他们不得不做而不是做他们可以用心完成的事的人。我从他们身上感染到每个浪费的日子结束时散发出的孤独感。我知道我可以做得更好。

──马克.推特《我难过,所以我存在(I Hurt,Therefore I Am)》

我离开公司之后接下来的十二个月,是我最幸运的时候。

由于我们二〇〇二年远征丹奈利山的关系,我幸运地加入「流浪狗队」这优秀冒险运动员的行列──马歇尔、查理和东尼的阵容。我协助队长盖瑞大大小小的事,从早先的旅行准备工作、食物订购和机位预定,到煮饭、清洗、避难所建造、携带货物和攀登时下决定等。流浪狗队除了是一组很有弹性而且在高度冰河攀登上学习能力超快的超级小组之外,他们同时教导我有关团体动力学的宝贵课程。我从那次旅行的经验当中理解到我喜欢带领团体,并教导人们有关野外活动的种种。

我在阿拉斯加之旅结束后回到科罗拉多时,对登山引导的兴趣变坚定了。我尤其喜欢向人炫耀那些西部未经开发的荒野。我和两位来自芝加哥、经验比较少的朋友,一起在亚斯本附近带露营和登山旅行的团。来自佛罗里达的朋友们和我一起到犹他州埃斯卡兰帝沙漠时,他们才第一次看到荒野。有一次我带着装备,和著名的科罗拉多风景摄影师约翰.费尔德参与远征,约翰是位荒野大使,透过摄影作品带着人们到世界各地。他让我有了亲自带人到那里的欲望。

我决定和一些来自新墨西哥、科罗拉多和加州的朋友们,在二〇〇三年回到丹奈利攀登「西拱壁」。我们二〇〇二年的队长盖瑞.史考特是攀登那座山的纪录保持人,他于一九八五年在十八个半小时里,从位在两千多公尺的卡西纳基地营攀登到将近六千两百公尺高的顶峰。我知道我在那座山上可以快速移动,而且在我和盖瑞一起攀登过之后,他迷人的纪录诱惑我要走得更快。我做了一套计划,采用我们小队二〇〇三年尝试用单一速度攀登的方式,希望在那座山上完成第一次在二十四小时内来回的旅程。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我都用在学习最佳生活状态上。

※※※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我搬到亚斯本,并立即在乌德登山客公司找到一份销售员的工作。我没有去做「泰勒马克①滑雪」、越野滑雪、登山或踏雪时,我都在公司和客户谈有关这些户外活动的事(但我总是把最棒的故事和同事以及经理们分享)。那个冬季除了有一个家让我当做训练和攀登科罗拉多州九座最具挑战性的海拔四千公尺以上高山的总部之外,我的身边还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

①泰勒马克:telemark,Backcountry公司生产的滑雪装备,采鞋跟不固定方式的滑雪器,可做上坡行进与下坡滑行。使用此滑雪器让滑雪者可在下坡滑行时改变屈膝姿态,让滑雪板以一前一后的方式做转弯。

那个冬天我感到有趣的挑战之一,就是在外出到镇上、外出参加晚宴、外出参加音乐会还有在我的训练之间维持一个平衡。我经常在两个班之间挤进一个三小时的越野滑雪时间,所以在上班之前,我会穿着我的泰勒马克滑雪板,爬上亚斯本四座滑雪山其中的一座,或是在下班后,穿着雪鞋出去走走,然后在俱乐部里找一些朋友,玩到深夜。亚斯本没有音乐会时,我的朋友们和我会前往韦尔或开长途车到丹佛或圆石城,然后不过夜又再开回来。没有固定的模式,所以当然也没有单调、乏味的时候。

我爱上滑雪小镇的生活。我在城里的朋友们和我都会写「实现梦想」的日常参考。尽管我们依着微薄的薪水住在世界上生活消费最高的地方之一,我们利用各种招数、互相帮忙还有实物交换,以确保在亚斯本高质量的生活。我们的工作让我们有一周两天免费的滑雪入场证,但我们想出如何能不花钱,一周滑雪五天──健行到上面的吊车,那里不会扫描入场证。当我在粉雪②日子里不是第一个滑雪的人时,我知道我可以去什么地方找到没有人滑过的雪地。「如果你没办法第一个滑雪,那么,你一定要聪明地滑雪。」在我进到树林找一个喜欢的藏匿处之前,我会跟搭乘升降机时遇见的人这么说。

②粉雪:Powder day,下过雪或正在下雪的日子。

滑雪地区之外,无限的公共土地给人无限的机会从事户外娱乐。虽然很难拿到免费,但我们在镇上任何地方都会拿到好的折扣和交易:顶级设备的专业级交易、仰赖给我们「好人折扣」的咖啡店好朋友、可以安排丰盛晚宴派对的朋友们、跟我们点头以换得熟面孔免费招待的保镖和酒保。那五年内我们常有最好的雪,令人开心。

冬季一正式来临,我的注意力范围就变小了,我专心在即将单独攀登海拔四千公尺以上高山的事。路线和山都从高级程度开始,而且随着冬天的脚步愈近,山也愈来愈险恶。除了我工作上幸运的事、我的室友们、朋友们,还有令人开心的聚会和音乐会之外,我也很幸运有位在我到偏远地区旅行时,不在意我投入漫长时间的守护天使。

我的登山从圣诞节之后那天开始,当时我攀登了两座毗邻的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并在上面滑雪──城堡峰和谜语峰──我走了两次偏远地区导师和指导手册作者罗.道森所称的「穿越死亡之谷的旅程」。

※※※

新年期间,雪崩的机会增加,因此到了一月九日,我在美丽的北马朗峰北侧下方扎营时,我决定变更本来的路线。尽管暴风雪把大量刚下的雪吹进海拔四千两百公尺高的陡峭西侧小山平地上,我选择攀登金字塔峰的西侧路线作为替代。雪崩的机会很高,等着一位名叫艾伦的人类一脚踏上山坡错误的部分。

我从峰顶山脊下山,借着我戴了手套的双手扭转我的身体,在松散的泥岩板上保持平衡,巧妙地穿过一座四公尺半高的断崖带,往下攀爬。当我握紧的手松开时,我就掉在一块九十公分宽的突出岩石上。稳住自己后,我再小心翼翼地往下三公尺,来到风很大的雪原边缘。从雪原开始到有树木生长的地方,一路上都是惊心动魄的下坡路。我攀爬时,为了避开可能有厚达三十公分深,容易雪崩的区域,我必须走和我上山时不同且没有效率的路线。我最后安全下山,伴随着把雪推到我下方的坡面,让雪像海浪飞沫般松落崩塌,一路往下攀。我的冬季攀爬从未失败过。我一直都很幸运地安全着陆──岩石上往后的每一步都可能会让我快速掉入盆地里,如果不幸我触发雪崩,受伤机率很大──那次我觉得毛骨悚然,所以下山时我加大了每个潜在危险区域的范围。

※※※

金字塔峰只是个开端,我陆续攀登了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长达一个月,在每座高山上都有千钧一发的经验。我前进圣十字峰横渡峡谷山时,一个错误的路线,导致天黑之后我被困在海拔四千两百公尺相当寒冷的温度里。我露宿一个六十公分宽的岩石上,它正好在分隔两座海拔四千两百公尺高峰顶的峡谷下方,但在进入四百五十几公尺长的深谷的上方。我蹲下来用热的运动饮料和快餐马铃薯泥补充能量。行进十九公里已经将我带到峡谷山的北边峰顶,但因为没有帐篷,我打算在天黑之前抵达南边峰顶一处有岩石当墙的遮蔽处。然而,堆得很深的雪还有误写要横越南边顶峰东侧(应该是西侧)的手册使我的速度变慢,所以途中耗光了所有能量储存和水。到我确定自己走错方向时,我已经太累了,无法返回再次通往峡谷的路。

一个过分讲究的燃料瓶O型环③更让我丧失一切。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橡胶衬垫被夹在燃料线插入孔,我打开阀时,燃料就漏到雪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四分之三的燃料,难怪炉子的火那么弱。我迅速把那个棘手的O型环放进嘴里咬想把它弄出来时,我竟看见暴风雪从西边过来。我必须立刻到避难处去,但我需要能量,而且没有水,我什么东西都不能吃──我得让炉子正确运转。那时我想到,生死一瞬间有许多呈现方式。有时候很明显:你和一道闪电之间的距离、你以时速一百二十八公里撞到一头鹿时正绑着你的安全带,或朋友迅速的反应能力拯救你免于溺死在科罗拉多河里。有时候却又很不明显,甚至察觉不出来:你的DNA序列击退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感染的病毒,或者决定攀登一座不同的山,才免于被那条路线上的石头打到。我们忽略这些细小的事情过生活,每天从几百万件灾难当中逃过一劫,没认清我们曾经置身危险之中。然后直到我们有了千钧一发的经验,我们才能清楚理解那瞬间一秒的意思。我知道我的炉子是我在那岩石上的救星,而且极可能是让我能下山的一个重要环节。我必须固定燃料线封条。

③O型环:一般是属于合成橡胶的化合物,主要目的是密封,用来防止气体流失。

从我嘴里使劲拔出三公厘的O型环,我仔细检查变形的部分。我拿着它时,我身体的状况导致我把重要的那一块掉进黑暗之中。那生死一瞬间刚刚突然惊人地明显。我害怕去想我漏接的O型环已经掉下岩石。我用头灯照亮地上,我没戴手套的手指头在雪地里拨了又拨,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的黑色橡胶封条。五分钟之后,我融化雪时炉子呼呼作响,我知道我重新拥有一个奋战的机会。

我在暴风雪里面奋斗得愈久,横渡峡谷山就变得愈困难。风和吹动的雪让我没办法拿下护目镜,但是带着它,来自我头灯的可见光消失了一半,我在黑暗当中看不清楚。我继续戴着护目镜,偶尔把它拿下来寻找最有效的路线。进入陡峭的横越路线一个小时后,我的右手边是看不见的陡坡,在能见度仅仅四公尺的情况下,越过岩石崖下方一块厚厚的雪原。我试着移动到那块岩石上,但只前进了十二公尺,那块岩层的高难度战胜我的信心。我后退寻找一条比较容易的路。虽然我已经习惯穿着脚指头可弯曲的泰勒马克滑雪靴,攀爬复杂的地形,但我的技巧还不允许我可以带着沉重的背包在黑暗中挑战攀登第五级的垂直地面。为了一个上到南方顶峰的适当出口,我又花了一个小时寻遍岩崖,结果我的体力又更弱了。我抵达岩石避难处发现它都是雪时,我累到铲不动雪了。我摊开睡袋,爬进去,接着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暴风雪过去了,但是我怀疑我能不能两次横越圣十字峰哈洛山脊。根据路线的设计,我必须攀过三座山峰──每一座都在四千公尺以上──以到达主峰,接着再从这些相同的从属峰回来。回到避难处,我必须循原路回到峡谷山的顶峰,再回到我的车子那里。加总起来,我得先攀登九座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峰,才能回到我的滑雪鞋那里,然后再走十四公里下山。由于我的炉子所剩的燃料只够融化两公升的水,无法准备燕麦和蛋白质奶昔当早餐,因此我对剩下的五条糖果实行定量供应(那是我唯一剩下的即食食物,而且只是我所需要的一半的量)。

外面平静晴朗的天气和美丽的环境使我充满信心。五个小时后,出乎意料地,我已经绕过三座山峰,抵达圣十字峰的顶端,在那里我可以轻易观察到西南方亚斯本附近驼鹿山的滑雪区和主要顶峰。攀爬时,我仰赖健康的身体、适应气候的能耐和步伐的调整,以克制我的能量需求。我发现,如果我可以避免没有必要的移动、保持一贯的速度,我的耐力终会让我撑过去。登顶一个小时后,我沿着和缓的山脊循着我的足迹折返,我回到圣十字峰南边卫星峰顶的大圆石地区。距离陡峭下降壁带迎风面大约六公尺处,在马蹄形状的岩石那里,我踏进一个我上山时所造成的浅浅足迹。

突然间,我面前的雪爆出裂成碎片的声音。我本能地跳到我右边的坚固地面上。雪沿着岩石的马蹄形状内侧边边裂开,迅速移动的裂缝从雪原另一边到我一秒钟之前踏的那个地方画出一个半圆弧形。当我跳上岩石,来到附近安全的冻原上,整片雪原好像被撕裂且消失了。

除了最初的破裂之外,那个壁带瓦解并没有造成其他声响。我小心翼翼地往下凝视着下方的悬崖,山脊下一百五十二公尺,掉下壁带的残骸散落在泪水湖盆地结冰湖岸上方的雪坡上。我小心地移动,心想着刚逃过的那个灾难。我的脑海快速闪过我粉身碎骨的尸体被埋在一堆雪石之间的影像。「那一摔我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我心想。「我的头会遭到痛击,被压在一千公斤重的壁带碎片下。」那个雪崩最令人恐惧的部分是,我在上山时并不知道那个壁带,而突出壁带崩塌的可能性相当高。在山脊上前进九十一公尺,我回头看,看见我的脚印直直走进深渊。

带着我重新装好的背包,越过中间的山峰和峡谷山的两座峰顶回来,我在黄昏时到达我藏匿的滑雪板那里,在银色月光下滑下剩余的十四公里和一千二百垂直公尺。大约晚上九点,快速往下到夏季入口道路的宽敞小径上,我吓跑了一只在坡地地区的驼鹿。牠匆忙跳进森林里,有点紧张地在一公尺左右深的雪地上前进,和我笨拙缓慢的步伐成了强烈对比,我花了一点时间欣赏那只驼鹿的高超本领。

圣十字峰四十八公里的旅行结束后的周二,我的室友布莱恩在一次严重的滑雪意外之后情况危急,进了加护病房。我抵达亚斯本山谷医院探望布莱恩之后没多久,意外发现朋友罗伯.古伯也在那里。他因为一场滑雪板运动压碎了右手臂、手腕和手。布莱恩在加护病房里住了八天,他的肺部萎缩、肾脏被压坏而且六根肋骨里断了二十几处。罗伯住院住了两个星期。我探望布莱恩和罗伯两次后,我在周四晚上离开,准备开车前往圆石城攀登朗斯峰。和哈洛山脊比起来,朗斯峰路线较短但较有技术性。我关心朋友的身体健康,但他们的意外也让我想起,自己在最近的旅行当中有多么幸运。

※※※

我的清单上,圣十字峰是最后一座斯沃琪山脉里四千二百公尺以上的高山;朗斯峰是我在富朗山脉里的最后一座峰顶。我和朋友史考特.麦李南一起企图登上北面的「钢索路线」(在一九三〇年代建造,协助健行人士以最直接的上山方式,攀上较高的山的空中索道)。但暴风雪的风阻碍了通道,我们在黄昏时候才抵达圆石田和我们扎营的地点。不幸的是,三千八百四十公尺的高度让史考特感到不舒服,故障的炉子也让事情更加恶化。我把一包炖扁豆放在我的肚子上加温,但它不足以恢复我们身体的能量。到了隔天早上,休息并没有缓和史考特的不适,所以我们慎重地放弃我们的旅程,为了热热的食物而折返。

第二天早上,周六,史考特载我到同样的登山口,他计划十小时内要折返。于是我独自一个人登上那条小路,准备单独攀登。朗斯峰非常独特,攀登它时暴露在风中的时间很长,攀登时最好不要穿滑雪板。上到三千九百六十二公尺,我八年内第一次绕行钥匙孔,我看见迎风面的石板和西面的高塔以及北面的山脊都被覆盖上厚厚的霜。山峰上风速增强,空气冷到露点④以下,当过冷水(温度低于冰点的水)水汽猛然灌入高山时,每一个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都会结霜。山脊线的枕头状冰蘑菇最大的特色就是它们大多暴露在从西面来的暴风雪风中,尤其沿着岩石主脉一路延伸到深谷顶和纳罗斯的西侧。我这次上山的路线和我攀登第一座海拔四千二百公尺以上高山的路线相同。

④露点:Dew Point,在固定气压之下,空气中所含的气态水达到饱和而凝结成液态水所需要降至的温度。

因为我还没有穿上冰爪或是从背包上拿掉我的第二个冰斧,我选了一条能让我避开霍姆斯特雷太薄的冻雨,沿路有六十公尺的陡坡积雪,和一连串的岩石,结束在垂直管状裂口的路线。我的双腿压在右边的墙上,我的背靠着管状裂口的左墙,我拿掉背包好让自己挤到管状裂口的顶端。我的攀爬技巧可以上得去,但我的篮球技巧让我失望了。

我用力把我的背包丢过裂口的突出部分,丢到峰顶上去。但那不是个好主意。我丢得不够大力,我的背包打到突出的地方,朝着我的左边掉下来。背包下坠了三十公尺,在我左边的积雪上弄出一个坑洞后继续往下滑,速度飞快地朝着一座六百公尺深的峡谷而去。我看到背包突然停下来,被一块岩板中间六十公分宽的裂缝接住,感到不可置信。

当我想起我的冰爪和冰斧在背包里,这幸运带给我的惊讶消失殆尽。我先登上突出部分,走到附近高原最高的可识别点拍几张照片。接着我的双脚在朗斯峰著名的钻石岩壁上一块巨大圆石上悬荡,把沮丧先放在一边,享受我脚底下这惊人的陡降。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只想着要如何重新捡回背包。

几分钟后,我抵达霍姆斯特雷。我的嘴唇紧闭,皱着眉头,我开始第一个「五步移动」,面对外面,从山进到暴风云当中。我很快遇到被松散的雪掩盖着的平滑冰层,雪把唯一可用的踏脚处变成容易滑的黏稠物。我转身面对我右边的岩板,我的左脚搜寻着可以抓紧的地方。我看着我的脚,试着不要理会身后具威胁性的峡谷,将支撑着我靴子的小突出物上的一些雪拍掉。再往下移三步,将我的冰斧轻轻敲进一公分厚的冰黏稠物当中,而手伸到一块岩石后面的插入部分。我再次向外转,保持下半身和岩板接触,急忙下到另一小块覆盖了雪的岩石上。

我得再下降九公尺到两块薄薄岩片上,这两块岩片和它们邻接的岩片是分离的。我有两种选择:面朝下对着岩片,移到左边,我可以小心移动几步,那样我得要横越四公尺长的岩片回到右边,如此一来我会没得遮蔽,那里没有雪和冰;或者,我可以直接下到岩片右边的雪沟,顺着一般的上山/下山路线,略过没有遮蔽的岩片横越路段。

(……跟着雪走;那块岩片上没有手可以抓的地方;太危险了。)

我移动双脚下到雪沟里时,我设法找稳固的立足点。我仍然是面向外,背部贴着雪,双臂往外伸到雪沟的两边,两只手压在灰褐色的花岗岩上,手掌向下。我的冰斧在我左手腕附近的炼条上悬荡,每次我晃动上半身往前重新把双手放在更远的岩石上时,它就会碰到岩石,发出叮当声。不费力地移动了大约三公尺之后,我左靴的跟飞掠过隐藏在雪下面的一些冰。我放低身子,直到我的右脚完全弯在我的屁股下面,伸出左脚更往沟里去,但每一次都会打滑。我真的该穿上那些冰爪的。

我左手拿着冰斧的头,将十字镐的部分插入雪中,将它刺入岩石里。掂掂破冰斧的分量,我可以再把左脚延伸十五公分,虽然找不到一个没有冰的立足点。就在我谴责自己掉了背包时,我犯了一个错。我的右边臀部向前移动太多,导致我的右靴平放在雪上,使雪从草地上剥落,我掉了下去。

出于本能的反应,我翻身为俯卧状态,右手紧抓着冰斧的把柄。我处于防滑落的姿势,但身体却滑落到冰斧下方,两只脚在岩片上打滑,我的重量瞬间落在冰斧上迫使冰斧猛然位移,而我则往下滑到坡度四十度的岩片上。往下滑的速度加快,我可以感觉到花岗石的结晶体吸住我膝盖下方防水裤。在我紧闭着的双眼里,我彷佛看见我身后的峡谷深渊,我倒抽了一口气。「时候到了。」我心想。「我死定了。」

我试着将冰斧打入岩片里让自己停下来,旋转双肩直到我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冰斧上,我用力挤压它,使它在岩石上发出可怕的钢铁刺耳声响。我紧握着冰斧时,我使劲地瞇紧双眼;我无法承受这一切:亲眼目睹那块岩石滑动得愈来愈快,我往后跌下险峻的岩面,像个布娃娃一样弹进六百公尺的裂缝里。

冰斧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很长一段时间,突然,它钩住某个东西,我晃了一下停了下来。没再往下坠,这让我大吃一惊,陷入瘫痪。我仍然屏息着,小心谨慎地张开双眼,确信连我眼皮的抽动也可能结束这短暂的得救,造成我笔直落下致死。我先看到我还在平凡的岩片上,只滑下岩石大约两个身长的距离。是什么东西救了我?在这个不大可能的位置上?我把头往左偏,偷瞄了一下冰斧的把柄下方──什么都没看到。就外观看来,我合理用力挤压冰斧到花岗岩里,我直接把它和光秃秃的岩石合为一体。没有其他的解释。没有突出的岩石、没有圆丘、没有岩缘、没有岩石、没有裂缝;只有花岗石,粗糙的像未完工的水泥,将我从即将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我难以置信,因为身体需要氧气,所以喘气了一阵子。过了整整一分钟后我才敢移动,而且只移动头,我盯着我左后方的逃生路线。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变换防滑落的姿势,然后到我左边一个大圆石后面的岩石那里。但很快的,我站了起来,仔细检查剩下的下降部分。我确定我不曾看那座峡谷,而是一直集中精神在两片岩片下方剩下的横越路线上。抵达第一片岩片后不久,我发现在八公尺长的积雪地下方有更多的冰。我拚命用我的右手抓住岩片的上缘,摆动左手的冰斧,利用它帮我的靴子前端在下降横越冰时砍出立足点。十分钟后,我越过霍姆斯特雷这个最后的障碍,重返我上山的路径,最后抵达我的背包卡住的裂缝那里。我立即从我的背包里取出我的冰爪,将它们捆在我的靴子上,接着重新越过岩片。我终于做好下山的准备,下山后便去跟史考特碰面。

四个星期内,我安排了两条技术性的路线和三条长程路线,包括在斯诺马斯山(Snowmass Mountain,驼鹿山另一座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的东北盆地滑雪,我准备好面对我计划里的最大挑战:单独一个人攀登「国会峰」。根据经验,国会峰拥有所有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当中最难攀登的一段路,其技术性的难度媲美朗斯峰加上金字塔峰,而且像马朗钟山(又称为致命钟山(Deadly Bells))一样危险。但是我懂方法,我了解雪,而且我的身体健康和适应环境的能力正处于颠峰时期。

这座山峰以刃状山脊闻名:四千一百一十四公尺高的九十公尺长山脊往东下降四百五十七公尺,下到陡峭的雪檐⑤凹槽,在皮尔湖盆地上方结束;往西下降七百六十二公尺到国会湖。虽然这个方位给了刃状山脊不好的名声,但攀登最困难的部分是在山脊之后,在山峰较高的三角形部分。

⑤雪檐:Cornice,通常出现在山顶端或山脊的积雪,因受风吹推挤而突起,呈现出像悬挂似的冰冻波浪。

二〇〇三年二月七日,我在月湖结冰岩边的营地里,从零度以下的温度醒来。我在极寒冷的状况下上山,虽然穿戴着高山旅行装备,但坡度太陡,我的滑雪板止滑带也无法抓住坡面。我仍然在三千九百六十二公尺,于是我脱掉我的滑雪板,把它们堆到我的后背包上,在深不可测的雪中笨重地前进。在四十度的雪坡上切割一到二公尺深的沟槽,一路往上,终于来到四千一百四十五公尺高的次高峰,当地知名的K2。把我的滑雪板留在K2,预计会有漫长的雪地下坡路,我继续穿着挪着冰爪的登山雪鞋在刃形山脊上前进。走到一半,我来到一处令人心神不安的险峻山脊线地段,其左手边有明显的雪檐。由于此地主要吹西风,雪已经凝固成一个悬臂突出物,从山脊东边延伸出来。

在山脊的顶点我一直采用跨坐的姿势,为了要横越它。但遇上雪檐,我得运用我的技巧,并且迅速改变姿势,才能以我的冰斧拴着岩柱继续往前移动。当我的重量平衡在刃形山脊的两侧且安全地栖息着时,那雪檐继续在我的左脚下断裂,以令人吃惊的沉默空出空间。每次崩塌都动摇到我胯下的刃形山脊的边缘。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咖啡桌大小的结实雪块从我左边臀部下方无声坠落。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把右脚放进裂缝里的节奏,接着弓着身体往前移动了十五到三十公分。很快地,我越过刃形山脊,很开心迅速完成这令人却步的横越路线,我从外套拿出我的数字相机自拍,我脸上大大的微笑说明了一切。

最后的一百五十二公尺,我挖掘着往上的路。十二点四十五分,我攻上国会峰峰顶,完成一个五年的梦想。我整个计划只规划到我安全登上这座山山顶的那一天。我在冬季里单独攀登了四十三座四千二百公尺以上的高山,那只是这个计划的测试部分而已。下山时我必须第二次横越刃形山脊,所以拍了一段欢欣鼓舞的影片之后就赶紧从高点下来,回到我在K2顶的滑雪板那里。当时间愈来愈晚,山较高部分出现冷冻保存盒般的阴影,我必须偶尔拿掉手套把手套衬里的冰敲掉。上山时在雪里切割沟槽和笨重前进已经把手套都弄湿了,随着渐渐下降的温度,手套里的雪,很快就凝固成冰。

穿着滑雪板滑下K2,我不再担心我的双手,我担心雪的稳定性。K2的雪地折返点和哈佛山第一个斜坡,都是少数偏远地区里我最喜欢的滑雪下坡段。然而,我回到月湖的营地时,我的双手有点不对劲──不论我怎么试,手都没有再暖和起来。我把双手放在炉子上,让火焰溶化我的手套,但我的手仍没感受到任何温暖。把溶化的布料拿掉,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没有吃任何食物就赶紧离开营地。我不害怕冻伤;我接受已发生的事,只是希望减少任何更进一步的损害。我用自己的风格攀登每一座山峰,在过去三十个小时里,我满足了我对山脉攀登的渴望。我的手指当中有八根部分或完全冻伤,包括两根拇指,我视为那次冒险的一部分。我当时并不了解受伤的程度。我套上干的衬里手套,想保护我几乎失去功能的双手在那十一公里下坡滑雪路段里不再受到寒冷的威胁。

当我回到亚斯本的家时,我没到医院去(我应该去医院的),选择自己治疗冻伤。首先,我服了四片特效减痛药,让自己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步骤。我花了半个小时等药物发挥效用,然后将厨房水槽注满热水。我把双手放在水槽里一个小时,看着我的手指头从白色变成黑色、红色、橘色和绿色,抽痛让我忍不住发出尖叫声。有时候,我必须用左手压住我的右手腕,才能让它不猛然抽离开热水──结果我的手损坏得更严重,我也更加痛苦。室友们都不在,而且我的邻居一定也都不在,不然他们可能会报警以为有凶案发生。过了一个小时,我一再祈祷我手指头的皮肤下面会有水泡形成。有水泡就表示皮肤下面的组织有机会恢复,虽然不会完全回复到最初的样子;反之,没有水泡表示冻伤得很严重,我可能会失去部分手指。一个接着一个,极为痛苦的水泡从每根手指头尾端冒出来,大部分蔓延到第一个关节处,虽然很痛,但我很感激这像火一般燃烧的隆起物。

尽管我在驼鹿山脉还有两座山峰没爬──马朗钟山。我决定我要休息五周,先不要单独登山。到我的手指头长出新的保护皮层之前,我有许多事要做:费希乐团三年来头一次到西部巡回表演;我和几位来自新墨西哥州的朋友们计划去小屋旅行;还有,和我亚斯本的好朋友们从事泰勒马克滑雪。即使在「停工期」,我的人生也不会少了冒险。

※※※

攀登国会峰两周之后,我前往圣十字峰东边的一座山脉,和六位来自阿布奎尔克山区救援联盟的朋友们,还有他们五位亲戚一起进行一年一度的偏远地区滑雪旅行。

这一年的目的地是赫尔营上方决心山上的佛勒希利雅小屋。我们在利德维尔会面,分配了要用背包带去小屋的食物和饮料。第十山地师小屋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在意大利威发岭之役(Battle of Riva Ridge)中战斗的滑雪步兵团命名的。他们那两年内主要的训练营地就是赫尔营。许多退役老兵回到科罗拉多,以他们对滑雪的热情还有对那个地区的熟悉,在那里协助推展滑雪地区的战后发展。布雷肯里奇、韦尔和亚斯本的滑雪地区是第十山地退役军人企业当中最大的一部分。然而,偏远地区的小屋一直到一九八〇年代才建造,目的是为了纪念这些人对国家的爱,且那份爱引导他们到海外捍卫自由,我认为是那个山处最荣耀的一件事。

前往小屋的九公里通道上,下了六十公分深的新雪。前进五个小时之后,我们抵达我们周末的家,然后吃了牡蛎、辣味魔嘴豆芝麻色拉酱、蛤蜊和熏鲑鱼饼干等美食开胃小菜,还喝了三回的热可可和杜松子酒。我望向小屋的方形窗外面,渴望在小屋正前方的决心峰东边盆地走几回。当言语化为行动时,我和两位山区救援联盟的同事,马克.比佛利以及查德维克.史宾赛,一起扣紧雪靴,为短途登山做好准备。

我们三人从迎风的东北山脊往决心峰前进,启程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刚过了五点十五分就顺利登上三千六百四十二公尺的顶峰。天很快就黑了,马克和我在等待查德维克抵达时,我们有五分钟的时间,环视东边分水岭的山脊线,还有西边的老鹰河流域以及圣十字峰。越过怀特河国家森林游乐区再走四十八公里(但是从登山口开车要三个小时),就是我在亚斯本的家。我把我在冬季时单独一个人攀登圣十字峰的经历,还有滑下三千六百五十七公尺的鞍形山脊时看到驼鹿的事都告诉马克。我也讲到在前往岩石避难处途中,我所经历的紧急露营地那段冒险故事,还有在登上哈洛山脊时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喜悦。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我知道马克是我们救援小组里最棒的登山好手之一。我欣赏他的登山技术和救援索具技巧、专业的医疗训练和领导经验。跟马克分享我最近的登山细节,我承认我想要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他曾以加拿大冰攀之旅让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样。他用一种认同但冷淡的回复回答时,我感到讶异。他说:「我没办法为你感到兴奋,艾伦。我不会那样登山。不过我想对你来说,那样很棒──只要你开心。」

「是啊,很开心。我正在实现我的梦想。」

马克的意思是,他并不向往冬天一个人登山,而且他想要确定我是为了正确的理由──登山不是为了吹牛,或者得到别人钦佩的眼光,而是因为登山让我感到开心。那是个检验。我很久以前就认同这理念,但是我仍感谢他的提醒。

查德维克一加入我们,我们就立刻摆好姿势,和我们后面的驼鹿山脊一起拍了一张团体照。离开布满岩石的顶峰,马克带领我们由刮风的山脊往下走,由于覆盖着薄薄的雪的关系,是条安全但并不吸引人的滑雪下坡路段。当我为了避开一个暴露在外的树根而摔一跤时,我大声对马克说:「嘿,这真令人讨厌!我差点就在雪地里倒栽葱了。」我向亚斯本的乌德公司借了一套新的滑雪板,很想在没有人迹的盆地里试试它们。打从我第一次解放我的脚跟,开始泰勒马克滑雪,已经一年了。查德维克曾给我一些技巧上的指点,所以我很兴奋地想秀给他看我进步了多少。离开山脊,我滑向我右边,比较软的雪地,我愈向四十度的盆地顶端滑去,雪就愈来愈深。

马克停在我下面一点的山脊上。查德维克跟在我后面,到我右边,和我平行往上滑。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挖一块雪来检查看看雪的稳定性,还有雪崩的可能性,但我整个冬季都在偏远地区登山和滑雪,我有信心。成功登上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加上我在一连串九死一生的情况里幸运生还,一种面对雪崩的傲慢态度早在我心中发酵。我们在潜在的雪崩区域里散开来,因为一次只能有一个滑雪者出现在这样的危险地带。这是标准程序。我抵达最低角度下滑线的最上方,这条线从三十八度开始,慢慢移到大约三十二度,在一簇大约二十株的成熟松树之上。

「我要在这里滑雪。你要下来吗?」我跟查德维克说,他在很近的地方,我们可以用正常的声调讲话,马克还在九十公尺外的山脊上。

「我不知道。你要如何回到小屋?看起来像是你必须往回滑。」

「我不要超过那些树。我会停在那里,然后从左边回小屋。」

马克大声说他不要滑到盆地。他要滑下山脊。我回他说:「好!看我的!」让我的伙伴们知道我要滑进盆地里了。我感到紧张,但我不确定是因为担心雪崩或是因为想在这么深的雪地中滑得根好的关系。过了一会儿,当我做第一个三次连续转弯时,在起伏的雪地里开路前进的愉悦感取代了我的胆怯。我加快速度,在较低角度的坡面做出短的半径转弯,当我经过我右手边最高的树时,我还对它发出轻蔑的声音。树下方另一段四百五十七垂直公尺的盆地引诱我继续滑,只是我腿部的疲劳让我停了下来。我转身,回头对查德维克大声叫,他正在我上方九十垂直公尺:「呀呼!太棒了。这雪太妙了!快下来!」

查德维克顺着我的足迹,东倒西歪地在雪地中前进,在靠近顶部比较陡的地方跌了两次,而马克则从山脊上看着。我拿出相机,当查德维克来到比较缓和的坡面,顺着我的足迹转弯时,帮他拍了照。查德维克辛苦地喘着气,勉强转弯,然后停在我旁边。「哇,不简单耶。我转弯转得很勉强,雪好深。」

「是啊,不过很棒,对吧?最后那几个转弯你看起来很厉害。我拍了几张你的照片,你看看,我们的足迹像那样一路往下滑。」我大声对马克吼叫:「快来,很棒!」

查德维克和我站在树林的边边,看着马克在我们足迹下方的盆地来回移动,还在他的滑雪板上弹跳着。马克用滑雪板切割着雪,试着在转弯时使出全身的力量一扭,抢先在所有人之前做出漂亮的滑行。马克似乎满意雪的稳定性,在上面的坡道上做了三个转弯、下降、旋转、站起来,仍然在滑雪,但在滑雪板上稍微休息。马克接着又面带微笑地完成他的连续演出。马克精疲力竭后,突然在距离树林大约九公尺的地方,扑通一声跌坐在雪上。一声空洞的轰隆声从马克下方的雪传出来,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听见轰隆的声音往往表示:你已经触发了一场雪崩。但是我们周遭的雪仍在原位,没有要崩塌的迹象。查德维克松了一口气,开玩笑地说:「你听见了吗?马克的屁屁刚刚轰隆了一声。」

「哈!查德维克,你往前跪在地上,我想拍一张你在雪地里的照片。」

我们上方响起柴油引擎的声音──或许只是一架喷射机的隆隆声。

当我用相机对准查德维克,准备按下快门时,我注意到他的头顶上有一团浓浓的空中飞沫,不停旋转的云状物。接着,柴油引擎的隆隆声进到我的耳朵里,同一时间,我明白这轰隆隆的声响和飞沫是怎么回事了,我被一股从右后方来的力量重重一推,我的脚被抬起,接着被猛然摔到我左边的坡道上,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彷佛被卡车撞到,速度由零加速到三十,我张开眼睛,眼前一片雪白。我立刻知道我是头往前滑下山坡,被埋在一堆雪里,但过了好几秒,我才想到自己是被雪崩带走的。我一张开嘴就吸进一坨雪,雪卡在我喉咙里我快窒息了。我把雪吐出来,等着,直到透过雪看见一小片天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我抵抗雪流动的拉力,试着反转身体,让头部朝着山上方,那样我才可以逆着正在搅拌的白色洪水游泳,但是我的滑雪板被不断涌来的碎岩层拉住,我的双脚被卡住动弹不得。我只能放松,好节省我的氧气。在令人窒息的浪潮中出现一扇希望的窗之前,我默默地想着我的一生什么时候会开始从我脑海闪过;幸运的是,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我接下来想的是:「所以这就是身在雪崩里的情形了。」我希望自己能翻个筋斗,但是我却贴着地面不住地往下滑。又过了几秒。我必须呼吸,我倒抽了一口气,满嘴都是雪。

接着,当雪崩的速度慢下来后,我使劲拉扯双臂,想把双臂伸到雪的上方。由于雪杖腕带拴住我的手腕,只有我的右手伸了出来。我手上的手套被扯掉了,前臂和手肘被埋在变硬的雪里,身体其他部分也一样。当我停止滑动时,我把头往上一扭,臀部用力往前推,像蝎子一样拱着我的背。我盯着山坡看,眼睛对着碎石子。我脑海冒出一个念头:「我活着耶!」

我喘着气的身体止不住地起伏,被埋在雪里的情况和满嘴结实的雪让我的身体急需氧气。我吐出雪,继续大口呼吸,但疲惫地喘气之余我仍想办法大叫:「我没事!我没事!」崩塌下来的雪迅速和岩层结合在一起,把我包在一个坚挺的模子里,压迫着我的胸部,使我的身体除了右手和头部之外,全都无法动弹。我推掉我面前的小碎石,往我的左边看,看到小屋;往我的右边看,是山坡。雪崩的碎石到处都是,但我找不到我的伙伴。「查德维克!马克!」

查德维克在我上方大声回应。「艾伦!马克!」

我尽量把我的头往左边伸,瞄到查德维克大约在距离我三十公尺的上坡。「我没事!你还好吗?马克呢?」

「我不知道!」查德维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你脱身了吗?」

「还没有,我正在挖我的双脚!」查德维克在崩塌的雪里滚了好几个筋斗,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当我继续大叫马克时,查德维克已经从他的背包上拿下铲子,挖他的靴子和固定滑雪板的装置。

「查德维克,你看得到马克吗?」

「看不到!」

我的护目镜、铲子和相机不见了,混乱当中被扯掉了。我的雪杖和右手手套也不见了,被埋在碎石里。我希望马克也掉了一些装备,装备的踪迹会暗示他所在的位置,但是我们在这碎石堆里都没有看见任何属于他的物品。

「把你的发报器转到搜寻模式,然后过来把我挖出来。我们需要两个人都去找马克。」我大声叫。理论上查德维克应该试着自己去找马克,可是我无法把我自己挖出来,然后再把我的发报器转到搜寻模式。到我可以转到搜寻模式之前,除了马克的之外,查德维克的发报器也会收到我的讯号,那样就很难精确找到马克的位置。

两分钟内,查德维克来到我身边,挖出了我的左手。「撑着点,艾伦!」查德维克的情绪受到相当的震撼。我向他保证我没事,并要他尽快挖出我的双脚,然后把我的靴子从滑雪板上松开。

我站起来,看着巨大雪崩的范围,我一时语塞。「哦,我的天!查德维克。你看看。」我们上方垂直一百五十公尺,一个巨大的断裂削过盆地的顶端,右边看来有两层楼那么高,冰箱般大小的块状物乱七八糟堆在山边,少数几块甚至像火车车厢一样大。乍看之下,雪崩绵延好几十公尺。接着,我看到它如何继续延伸到左边,延伸到我们遭到袭击那里的树林后面,几乎八百公尺的弧形直达远处东南边的山脊。数不清几千公斤的雪垮下山坡。雪崩的规模令我的双膝感到软弱无力。在这大规模崩塌把我们扫到山下后,我们还要条理清楚地动员救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马克在哪里呢?

查德维克还在搜索盆地时,我跑到我们下方九公尺的一处台地。天翻地覆后我们看不到雪原的下方。我仔细察看碎石,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雪崩已经把盆地扫到我们所在位置下方三百公尺远,一路到小溪那里。我的发报器设定在搜寻模式,我疯狂地希望收到讯号,但是却未能如愿。我回头对查德维克大声叫,他已经开始移到右边,距离我三十公尺远。「你的搜寻范围有多大?」

「我不知道。」

「把你的发报器转到发射模式。」我想确认我们可以分开多远并正确接收传送。靠着查德维克发射而我的发报器接收,我们可以建立我们的工作范围。

「你收到了吗?」他大声叫。我可以听见我们两个人声音当中的绝望。

「还没有!正在传输中。」

「好!我来了!我来了!」

「那里,三十八公尺!」我的发报器在三十八公尺的地方接收到查德维克的频率。「可以了,转回去到搜寻模式!」我们以三十公尺多一点的范围在一个超过六百零九公尺宽的雪崩区域里搜索。最起码,我们要在这块雪崩地区里上下五回,才能搜索完全部的碎石区域。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快想想,艾伦。快想想。)

「查德维克!看看你和我最后所在的这个地方,我们在一条在线。马克应该也同样在那条在线。他在我们上面还是下面?」

查德维克没有回答。大部分被埋在雪崩当中获救的人都是在十五分钟内被找到的,超过半个小时,成功救活的机会非常渺茫。我们没有时间上下来回寻找,只能选择一边。我大叫:「我什么都没找到!下面这里没有线索。他在我们上面!我们走!」我也不确定,但是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就算此刻马克还活着,几分钟的优柔寡断都会害死他。

查德维克和我之间有三十公尺,我们迅速上到另一个延伸十五公尺地势的坡面。查德维克停了下来。他冲口而出:「四十八公尺!有讯号了!」

是马克!我们用力推,大腿在燃烧,肺部刺痛,双脚往下沉,在碎片当中踉跄前进。马克!没有时间喘气了。我的发报器也响了起来──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四……二十八,二十四。我在接近当中。这时我看见一个小东西──滑雪板的前端。我认得K2徽章。

「我找到他了!我看到一个滑雪板的前端!」查德维克负责的搜索范围比我广,所以他在碎石堆前进得较慢,渐渐落后我愈来愈远。我大叫:「马克!我们来了!」

查德维克大叫:「艾伦,铲子拿去!」

我在接近中。十八……十五……我没办法转身去拿铲子。「不!你快过来!」当我朝着滑雪板前端靠近时,我的发报器哔哔作响的声音愈来愈快,声音愈来愈高,就像即将爆炸的炸弹。十一……八……四……刺耳的声音中,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声,接着又一声。

「马克,我在这里!」我沿着滑雪板前端往回走一公尺,从呻吟声音那里抬起一个公文包大小的雪块。在一堆水泥般的雪里我看见一团乱乱的黄色头发还有一块红色的布料。

「马克!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马克没理会我,我得小心处理我接下来的工作。我擦掉他脸上的雪时,也粗野地撞了他的头几下,很快地帮他清出一个呼吸的空间。当我把红色的手套折起来放在他的嘴巴前面时,马克苍白的皮肤色调让我停下我的动作。我正盯着一张极苍白的脸。我这辈子所看过的四位死者的脸色,都比那个时候的马克要好。

我把马克的头抬起来,把他嘴里的冰块挖出来。雪崩停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了,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马克都缺氧。他仍然活着,但身体的灵活度降到最低。当他回复我的问题时,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他告诉我,他很冷、很累。

我跳了起来,跑向丢铲子给我的查德维克,在空中接到铲子后我转身快跑回到马克身边。马克的气管通了,他可以自己呼吸,我现在该担心的是他身体的温度。失温会让马克随时失去意识,停止呼吸。我先挖马克已部分暴露在外的左手臂,接着是他的背部,然后是左脚。我挖掘的进度过度缓慢──因为马克被埋得比我想得还要深。查德维克来了,我需要他帮忙把大量的雪移开。挖出马克的后背包之后,我解开他的铲子,把它扔到查德维克面前。「快帮我挖!」

「我没办法。我的双手冻僵了。我什么东西都握不住。」查德维克的两只手套在雪崩当中都掉了,加上把我挖出来、费力地从碎石地里爬上来,他的双手变得无法使用而我只剩左手手套和衬里。我把手套外面的那一层扯下来,交给查德维克,却遭到他的反对:「我的手已经没救了,留着救你的手吧!」

「拿着!把它从里面翻出来,套在你的右手上,我需要你帮忙挖。」接下来,我拉起马克的手套,把左手手套给了查德维克,自己则拿了右手手套。

第一次,我看到小屋那边有动静。当我们看着上坡时,小屋就在我们右边越过山腰约三分之一公里的地方。我高举双手,对着我可以看到的人们尽全力大声吼叫:「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回复:「我们来了!」

救援在路上了,但除非我们能把马克从雪里弄出来,将他包在隔热层里,否则他无法击退低体温症。我们挥舞着铲子,把雪铲出去,铲子互相撞击时传出锵锵的声音,但查德维克连续两次完全没有铲到雪。

「查德维克,慢一点。你连雪都没有碰到。」他显然很恐慌。「从高点开始,往下铲,这比往上铲要容易些。」即使我们两个人埋头苦干,马克仍然悄悄地昏了过去。他一直重复他很冷、很累,然后,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出声。

查德维克再次检查马克的状况。「他没呼吸了。」查德维克施行两次人工呼吸后,马克又开始呼吸了。我从滑雪板的固定装置上把马克的左靴使劲拔出。耗了五分钟、铲了四十立方公尺的雪之后,我们终于把马克的左脚拉出来了。

「救命!救命!救命!」我们一起对着远方的朋友们大叫。我们已经竭尽所能,而且我们需要补给品让马克暖和起来。半个小时的救援让我们精疲力竭,加上我们的朋友因为谨慎地采取一些措施,以确保他们不会被第二次雪崩扫到所以来晚了,我生气地抱怨:「什么事让他们搞那么久?」

我们把马克从左侧翻过来,让他坐起来。他突然往后倾,喷出查德维克吹进他肚子里的气,由于马克的头呈现往前的姿势,人工呼吸时部分空气从他的肺改道跑到肚子。我们用我们的身体包围马克的背和身体两侧,查德维克和我激动过后全身颤抖,坐着拥抱马克和彼此。我们嗅到恐惧的气味,混合了牡蛎、蛤蜊、鱼和辣味鹰嘴豆芝麻色拉酱的味道。我们有信心马克会活下来,所以爆出一阵大笑,并松了一口气,我们全都没事了而且救援几分钟内就会抵达。

和我们一起旅行的其他四名阿布奎尔克山区救援小组成员──史堤夫.帕契特、汤姆.莱特、丹.韩德利和茱莉亚.史蒂芬生──一个接一个,在黑暗吞食山腰时,滑到我们缩成一团等待救援的凹处,带着一个羽绒睡袋、泡沫垫、手套和头灯。我们把马克包在羽绒睡袋里,等到查德维克和我找回我们的滑雪板和其他装备时,马克已经醒来而且可以活动了。三十分钟里,他从失去意识到靠自己的力量滑回小屋,证明他的能耐和求生的渴望。

我们回到小屋后吃了一顿严肃的晚餐,然后重新讲了一遍傍晚发生的事。好几位我们的朋友看见雪崩,知道我们身陷其中。他们从穿着长内衣和袜子在煮晚餐,到完全准备好做救援努力,并安全抵达现场,只花了半小时,令人钦佩。查德维克在拯救两位伙伴的恐惧压力下努力保持镇定。我为他的行动力,还有马克的恢复力感到骄傲。虽然我们是各自决定滑那面山坡,我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愧疚:我以主观意识、傲慢的态度、自负和野心做了这个决定,且不顾我们团体给我的训练和经验。

我们在五级的雪崩里存活下来,就像他们在科罗拉多碰到的雪崩一样大。我们在不应该存活的机会里死里逃生,但是马克和查德维克怪我强迫他们在盆地里滑雪,那个周日,我失去两位朋友;马克和查德维克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而且他们从那时开始就不和我讲话。

与其懊悔那些选择,我自己发誓,我会从中学到教训。简单地说,我了解到自己的态度并不够安全。例如,没有完全评估一个决定的潜在危险,我是在赌博。我想起一位雪崩指导员的忠告:「当你在赌博时,你即使不能赌赢,也要想办法存活下来。」在盆地雪崩之后,我发现我比较容易放开那些将我推向危险而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主观意识和态度。那种主观意识和态度也常使我匆忙做出决定,导致我忽略搜集和评估信息的重要步骤,对潜在危险的不安感并不是我需要克服的弱点,不安感其实是做决定前的提醒,我是否能够安全前进?或是应该选择改天再回来的决定。

※※※

接下来三个星期温暖的气候和更多的暴风雨造成一连串天然崩塌发生,减少我完成最后冬季计划的可能性──攀登马朗钟山。它是科罗拉多山脉里最多人拍照的山,如同明信片般完美的双金字塔很适合用来装饰月历。两座山峰的峰面和小峡谷都有严重崩塌的危险。没有危险性较低的路线;唯一比较安全的方式是在雪堆稳定的状况下前去攀登。到了三月初,冬季即将结束。

由于我的冬季攀岩,三月十五日的亚斯本周报刊登了一篇有关我攀登国会峰和遇上盆地雪崩的文章。为了附上照片,我和我一位摄影师朋友丹.拜尔一起到高地山健行。那天天气晴朗,马朗钟山的景色一览无遗。我曾在受访时说过,我并不认为在冬季过完之前,马朗钟山的条件适合一试。但我拍照期间所看到的情况使我重新思考攀上它的可能。从高地山上三千六百五十七公尺的地方看马朗钟山,可以看到主要的坡道将两座山峰的东面切开──钟索深谷──曾多次崩塌。有时候,最安全的登山路线是那些已经塌过的路线。我推测,若气候持续温暖,风也很平静,且不再下雪的话,深谷就能保持来自前一次耗尽雪崩的稳定性,我准备稍后来个两天一夜的旅行。

在亚斯本周报刊登封面文章那一天──文章篇名为《为谁钟响(For Whom the Bells Toll)》──我穿着我的登山雪鞋从马朗溪道路封闭处滑了十四公里到火山湖的三千一百零八公尺处。我在钟索深谷正下方越过一处一公里宽、已经变硬的崩塌地区,那里是长达一周的强烈崩塌活动的证明。到了下午一点半,我抵达我要扎营的地区,当我仔细察看碎石边的树林,想找一个较安全的地点时,三百零四公尺长的雪尘像瀑布一样洒在南马朗峰东拱壁较低的悬崖上,就在我前面不到四百公尺处。我迅速拿出相机,拍了一系列雪崩覆盖森林,从谷底扬起一朵一百五十二公尺高的云的照片。声波后来才传过来。当雪猛然从较上面的悬崖冲到二十四公尺高的树林上,这些树在毁灭性的冲力下突然断裂,分裂的撞击声不时打断雪的咆哮声。雪崩的时速最快大约一百公尺,由于悬浮在空中的雪,其密度是空气密度的四倍,且它的风速高达四百公尺。以如此强大的能量撞击,松树和冷杉木当然无法幸免,我也一样。

当雪逐渐飘入山谷里时,我选择树林里距离碎石堆边最远的地方扎营,然后开始规划我的上山计划。由于之前的释放,雪崩的威胁对深谷本身来说是微小的。但是两个侧面倒斜着进入这低谷,太阳方位在几近垂直的岩石上方,而五十度的钟索深谷两面的雪面会让我陷于危险之中。左侧面会从太阳的第一道光开始一直接受日晒到大约中午,而右侧面则会到下午。由于右侧面拥有较长的阳光暴晒时间和较向南的方位,它早已流失大部分的雪,所以和左侧面比起来,较不令人担心。我研究过后,了解日出之前以及左侧面在中午一过刚进入阴影时是危险性最低的时间。到了下午稍晚,右侧面会开始滑动,就像我坐在我的帐篷里准备晚餐的汤时,它就滑动了三次。

我在清晨三点醒来,穿上我的御寒衣物,收拾水和食物,穿上靴子,绑上冰爪。我迅速喝了一碗燕麦和蛋白质粉之后,在清晨三点半动身前往碎石地区。

攀不到一个小时,我就遇上麻烦了。我前一天下午做观察时,发现一条陡峭的快捷方式可以让我直接上到一座狭窄的小峡谷。而这座小峡谷可以避免我在比较不稳定的雪里向右横越,让我可以在三公里处进入钟索深谷。我的脚尖在我头灯孤单的照明之中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一个保龄球大小的冰块从漆黑的天空中掉下来,往下掉到通道里,咻地一声从我的头旁边过去。它坠落的速度之快,我只看到它一闪而过。恐惧令我感到寒冷,但我继续攀爬,希望那九公斤的冰块没有其他朋友。然而,几分钟后,另一块从我右肩飞过,以同样惊人的连度,打在小峡谷的右壁上。我得尽快离开这死亡峡谷。爬上顶部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冰块似乎是从一处岩石掉下来,而岩石可以当作掩护,直到我离开这里为止。当我接近顶端时,小峡谷变得更陡,接着,我的冰斧打到雪下面坚固的冰。我抬头看着一处十二公尺高的陡峭结冰瀑布,环绕着这座小峡谷。

搞什么?那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之前怎么没看过这个?我能爬吗?我该下去吗?

我不想冒险攀下小峡谷──我不知道冰块轰炸是否结束了──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再爬一次积雪的斜坡。我必须在两个小时后,在阳光照到山面时抵达四千一百四十五公尺处,如果我必须放弃半个小时的攀爬然后原路返回,我会无法准时抵达。如果我想要顺利结束今天的攀爬,我必须用我不是很喜欢的单冰斧和一般的登山冰爪攀爬这座冰帘。我右脚冰爪上的钉子卡进瀑布结冰的光滑表层,我像挥舞比较短的攀冰工具一样挥舞着我右手里的长柄斧头,直到它插入十字镐的第三个齿里。指头宽的裂缝、浅浅的岩石,我把立足点插入我左边的岩壁上。我左边的岩壁和冰形成一个直角,让我可以进行烟囱爬法的策略;运用反压力,我可以比较有信心压在我右脚的冰爪上,让钉子嵌在冰里。我用这个基本技巧克服了岩石里三公尺的距离。我试着不去理会身后致命的黑洞,继续又前进了三公尺,我的右边快要没有冰了。我几乎到顶端了,但现在出现一小块雪崩造成的结冰冻土地带。一个五公分高的水平裂缝给了我一个合理的左脚立足点,因为冰爪前面平的钉子可以在那里平衡。我的右脚仍然用顶着的方式刺穿冰瀑,但是我左边的岩壁也在逐渐消失,让我两只手都没有可以好好握住的地方──我卡住了。

往下攀回冰和岩石混合的平面等于通往一座死亡瀑布。我不能往下;我不能停在这里。我得往上,但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我把冰斧从冰里拔出来,用力将它砍进草丘上方结冻膨胀的土里。我几乎不相信那泥巴能承受我的重量,但我的左手构不到最后剩下的岩石边缘──我的手套太滑了。当我左靴的冰爪越过平衡点时,我用力将右手伸长到冰斧之上。冰爪的钉子很快抓住被霜覆盖的冻土地带,但我这么做根本是孤注一掷;如果我的脚离开平衡点时,我的冰斧碰的一声断裂了,我早已经死在小峡谷底了。

伴随着压力跟恐惧,伸长脖子,我把头往左靠,用牙齿咬左手手套的边边,把手套扯下来。手套挂在手腕腕带上,我的手指头卷在岩石边缘,同时双臂一起拉,看着冰斧尖端刺入泥巴里。那就像任何我所做过的难度五点八的攀岩动作一样难。这个动作是我尝试过最困难的自由单人动作。加上高度、偏僻,还有我四周一片漆黑的事实,应该很容易了解为何我瘫在我能找到的第一个平面上。我流汗流得很厉害,但我能做的就是用牙齿打开能量包的同时,伸出手穿上我的左手手套。

我的手套不在那里!我的手套并没有挂在我的手腕上。

这时,我才想起那天早上并没有把我的腕带绕在我的手上。当我把我的左手手套扯下来做最后那个动作时,它已经一路掉到小峡谷里了。

真该死!我再次盘算是否要下去,但那表示我要放弃攀登,去拿回我的手套。我能承受更多冻伤吗?不能,但我确实有额外一套衬里以防止在国会峰上的结冰情况再次发生。我拿掉我的右边手套外层,将额外衬里从里面翻出来,将它套在我备用的左手手套内衬上,将我备用的右手内衬加在我已经套有内衬的右手上。

好了,艾伦,和你刚刚所做的比起来,这剩下的部分应该很容易。

我的心在接下来两个小时都砰砰作响,在我攀完剩下的七百公尺,抵达深谷顶端时,正好及时看到太阳从东边五公里外的金字塔峰峰顶升起。马朗钟山的影子涵盖了到地平线前大半的范围,站在这里,我看见斯诺马斯山和国会峰在戏剧性的黑色天空下采集它们第一道曙光。对于我在黑暗中所做的吃力攀爬,这日出是个早期的奖励,也是我在接近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高山山顶所看见的第一个冬季日出。我休息了很久,以一些条状干粮和水重新补充能量,接着动身上到第四级的厚岩层和积雪原。早上八点十五分,我带着欢呼声和微笑抵达南马朗峰峰顶。一个小时后,我回到钟索上的鞍状山脊,准备攀上马朗峰。科罗拉多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中,双钟山山脊是四条技术性高处连结横越路线之一,其他路线是布兰卡──小熊;威尔逊──艾尔丹帝以及柯瑞斯东峰──柯瑞斯东山尖。我在夏天时全都攀登过这些路线,但双钟山是这四条路线当中我在冬季里攀爬的第一条。在北马朗的南边山脊我遇上又深又有沟槽的雪堆,我攀上山脊顶,并在一个紧挨着岩石的二公尺高枕状物上挖了一个洞,然后前进到顶峰。北马朗峰峰顶上的兴奋和欢腾是我在山顶上难能可贵的感受。我在空中挥舞着我的冰斧,开心地因为我自己单独攀登成功第四十五座海拔四千二百六十七公尺以上的高山而大叫,我在一个冬季里完成攀登驼鹿山和国会峰上最高难度当中的最后一条,而且,我现在还拥有两次横越马朗钟山的非凡经验。看着我的足迹一路穿越这些离奇的山脊雪结构,我大叫了一声「呀……呼!」并想象自己生气勃勃地从高山顶往下跳,一路奔到王冠峰的模样。

中午,回到钟索上方的峡谷,我的计划完美地让我感到有些飘飘然。我迅速下降一千零三十六公尺回到我的营地,然后到小峡谷底的碎石上捡起我的左手手套,这些全都在四十五分钟里完成。

下山途中,我回想起二〇〇〇年七月二日我第一次敲响这两座钟山。我最好的朋友和最亲近的登山伙伴:马克.范.伊巫特以及杰森.哈乐戴,他们和我曾在十五个小时的来回旅程里,不但攀登北马朗,横越山脊到南马朗,还走下东面深谷里的泥泞小冰河。尽管下山的路很曲折,我至今仍记得下攀紫色岩石,进入钟索前端的中央峡谷时,我往西看到苍翠茂盛的法拉佛特盆地的那一刻。那颜色如此鲜艳,我觉得好像可以闻到它的味道。我之前从未如此强烈感受到对美景的热爱。对我来说,那一刻有两件事变得确定:第一,我会再次拜访法拉佛特盆地,近距离观看自然的美景;第二,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把亚斯本当成我的家。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提出冬季横越马朗钟山的提议,我当场就会否决他,把这个提议当作不可能的事。然而此刻我已经完成了,不只一次,是同一天里两次,而且我在冬季攀登比我在夏季攀登时快了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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