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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岛 第四天 差劲的水手

勘校:盘古书柜 分类:悬疑 更新时间:2020-04-12 21:29:58 来源:本站原创

第四天 差劲的水手 第二十章

所有死者和或许已死的人,都去拿自己的大衣。

他们在一个厨房里,那些外套挂在钩子上,泰迪的父亲拿了他的双排扣粗呢短大衣,伸着手臂穿上,接着帮忙德萝瑞丝穿她的外套,然后他对泰迪说。「你知道我圣诞节想要什么吗?」

「爸,我不晓得。」

「风笛。」

泰迪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一套高尔夫球杆和高尔夫球袋。

「就像艾克一样,」他说。

(译注:艾克即指艾森豪威尔,二次世界大战盟军总司令,美国一九五三─一九六一年总统,素以爱打高尔夫球闻名。)

「一点也没错。」他父亲说着,把恰克的轻便外套递过去。

恰克穿上了。那是一件很好的大衣,二次战前的克什米尔毛料。恰克脸上的疤不见了,但还是拥有那双细致、像是借来的手,他在恰克面前举起来,扭动着手指。

「你跟那个女医师走了吗?」泰迪问。

恰克摇摇头。「我太有经验了。我去赌马了。」

「赢了吗?」

「输一大笔。」

「真遗憾。」

恰克说,「跟你太太吻别吧,亲在脸颊上。」

泰迪凑过身子去,旁边他母亲和图提.维切利都一张血淋淋的嘴朝他微笑,然后他吻了德萝瑞丝的脸颊,说,「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我身上干得要命,」她对泰迪的父亲说。

「如果我年纪只有现在的一半,」泰迪的父亲说,「妞儿,我就会娶你。」

他们都全身透湿了,连他母亲和恰克也是。他们的外套滴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水。

恰克递给他三根木头说,「这是柴火。」

「谢了。」泰迪接过来,然后忘了该放在哪里。

德萝瑞丝抓抓肚子说,「他妈的兔肉,一点好处都没有。」

雷迪斯和瑞秋.索兰度走进来。他们没穿大衣,其实是什么都没穿,雷迪斯把一瓶黑麦威士忌从泰迪的母亲头上传过去,然后他双手抱住德萝瑞丝,泰迪应该感到嫉妒的,但瑞秋跪在他面前,拉开泰迪长裤的拉链,把他放进嘴里,然后恰克和他父亲和图提.维切利和他母亲临走时都朝他挥挥手,雷迪斯和德萝瑞丝跌跌绊绊地一起进了卧室,泰迪听得见他们在床上的声音,摸索着彼此的衣服,沉重地喘息着,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很神奇,他把德萝瑞丝拉起身时,可以听到瑞秋和雷迪斯在卧室里疯狂干炮,然后他吻吻自己的太太,一只手放在她腹部的洞,她说,「谢谢,」然后他从后面进入她,把厨房长桌上的木头推开,典狱长和他的手下自己拿了雷迪斯带来的黑麦威士忌喝了起来,典狱长还朝泰迪挤挤眼睛,赞许他的干炮技巧,然后朝他举杯,跟手下说:

「那是个大老二的白人黑鬼。你们一见到他,就先开枪。听清楚了吗?绝对不要考虑。各位,这个人要是离开了这个岛,我们就全部立刻完蛋。」

泰迪把胸口的大衣推开,爬到洞口。

典狱长和他的手下正在他上方的崖顶。太阳出来了,海鸥发出阵阵尖啸。

泰迪看看表:上午八点。

「你们不要冒险,」典狱长说。「这个人受过搏斗的训练、经历过搏斗测试,而且在搏斗中变得更厉害。他得过紫心勋章和四叶勋章。他曾赤手空拳在西西里岛杀死过两个人。」

这些信息登在他的人事档案里,泰迪知道。但妈的他们怎么会拿到他的人事档案?

「他用起刀很熟练,而且对徒手搏击非常在行。绝对不要接近这个人。一有机会,就开枪把他像只两条腿的狗似的撂倒。」

尽管情势危急,但泰迪不禁微笑起来。典狱长曾用两条腿的狗这个比喻对手下训话过多少次?

三个警卫攀着绳子从比较小的那个悬崖边吊下来,泰迪离开洞口的岩架,观察着他们沿着崖壁一路往下到沙滩。几分钟之后,他们又爬了上去,泰迪听到其中一个警卫说,「长官,他没在下头。」

他又听着他们在上头岬角和那条路附近搜索,然后他们走了,泰迪又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离开那个山洞,等着听听看没有人留下来殿后,同时给那个搜索队足够的时间,免得出去撞上他们。

等他来到那条路,已经是九点二十分了,他循着那条路往西边回去,努力加快脚步,但始终尖着耳朵,提防前面或后面有人朝他走来。

崔的天气预测很准。今天热得要命,泰迪把外套脱了,折起来夹在腋下。他松开领带,从头顶上拉出来,然后塞进口袋里。他的嘴巴干得像岩盐,眼睛被汗渗得发痒。

他在梦里又见到恰克了,穿上了他的大衣,那个影像比雷迪斯爱抚德萝瑞丝更令他感到心痛。在瑞秋和雷迪斯出现之前,梦里的每个人都死了,只有恰克除外。而恰克从同一排钩子上拿下他的大衣,跟着其他人走出门。泰迪痛恨其中的象征。如果昨天他们在海岬上制服了恰克,那他们大概是趁泰迪从底下那片田野爬上来的时候把他拖走的。而不管偷袭他的人是谁,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行家,因为恰克连发出一声叫喊都没有。

要拥有多大的权势,才能让两个、而不是一个联邦执法官消失?

至高无上的权势。

如果他们的计划是要逼泰迪发疯,那么对恰克来说就得用别的办法。没有人会相信两个执法官在四天内先后发疯。所以恰克必须是碰到意外。大概是因为飓风吧。事实上,如果他们真的很聪明──看起来也似乎正是如此──那么或许恰克的死,可以拿来当成触动泰迪完全崩溃的关键。

这个想法有种无可否认的对称之美。

但如果泰迪离不开这个岛,那么这个故事无论有多么合理,波士顿的外勤工作站都绝对不会接受,他们一定会派其他执法官来这里亲自调查。

那他们会发现什么?

泰迪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和大拇指,抖得愈来愈厉害了。而且睡了一夜之后,他觉得脑袋并没有更清醒。他觉得昏沉朦胧,口齿不清。如果等到外勤工作站派人来这里,那些药已经发挥作用,他们大概会发现泰迪穿着浴袍口水直流,随处失禁。这么一来,就证实了艾许克里夫对于真相的说法是事实。

他听到渡轮发出的笛声,于是爬上一个小丘,来得及看到渡轮刚在港内掉回头,开始往后朝着码头行驶。他加快脚步,十分钟之后,他已经可以透过树丛看到考利那栋都铎式住宅的背面了。

他离开小路,走进树林,听到有人从渡轮上卸货,箱子扔到码头上的砰砰响,金属手推车的铿锵音,还有走在木条板的脚步声。他走到最后一棵树旁,看到几个杂役走到码头上,两个渡轮驾驶员往后靠在船尾,另外他还看到了警卫,很多警卫,枪托靠着臀边,身体转向树林,眼睛扫视着通往艾许克里夫医院的树木和几片空地。

杂役们卸完船上的货,拉着推车上了码头离开,但警卫们还留在那里,泰迪知道他们今天上午的唯一任务就是要确保不让他上船。

他匍匐穿过树林,来到考利的房子旁。他可以听到屋内楼上有几个人,看到其中一个站在屋顶斜面上,背对着泰迪。他在房子西端的车棚里发现了那辆车,四七年的别克紫红色Roadmaster车款,白色皮革的车内装潢。打过蜡的车身在飓风过后的太阳下闪闪发光,是辆备受主人喜爱的宝贝车。

泰迪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闻得到那种刚出厂新车的皮革味。他打开置物匣,发现了夹纸板火柴,他全部拿走了。

他从口袋掏出领带,从地上找了块小石头,捆在领带窄的那一端。他拉起车牌,旋开油箱盖,把绑着石头的领带经过油管慢慢放进油箱里,外头只剩一截宽宽的大花领带前端,看起来好像是从某人的脖子上挂下来。

泰迪想起德萝瑞丝给他这条领带时的情景,她用领带遮住他的眼睛,坐在他膝上。

「对不起,亲爱的,」他低语道。「我喜欢它是因为这是你给的。但老实说,这条领带丑得要命。」

然后他抬头对着天空微笑,跟她赔罪,接着他用一根火柴点燃整夹火柴,又用那夹火柴点燃领带。

然后他拚命跑。

车子爆炸时,他正穿过树林。他听见几个人大喊,回头望一眼,透过树影看得见一团火焰往上窜,接下来车窗炸开时,发生了一连串比较小的爆炸声,像烟火似的。

他来到树林边缘,把西装外套卷成一球,塞到几块石头下。他看到那些警卫和渡轮上的工作人员沿着小径朝考利的房子跑,心知自己如果打算做这件事,那就得趁现在了,没有时间让他再考虑,这样也好,因为如果他再多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去做了。

他冲出树林,沿着海岸奔跑,就在抵达码头、可能被任何跑回渡轮的人看见之前,他往左急转,跑进水里。

老天,好冰。泰迪原本指望炎热的白天可以让水变暖一点,可是那股寒气像电流窜遍他全身,让他不禁吐尽肺里的气。但是泰迪不停往前,设法不要去想水里还有些什么──鳗鱼和水母和螃蟹,或许还有鲨鱼。感觉上似乎很可笑,但泰迪知道通常鲨鱼是在水深三呎之处攻击人类,这大概就是他现在的位置,现在水深到达他的腰部,而且愈来愈深,泰迪听到考利的房子旁传来的喊叫声,尽管心脏猛跳个不停,他还是潜入水里。

他看到那个梦里的小女孩,就在他下方漂浮着,睁着双眼,随波逐流。

他摇摇头,她消失了,然后他看见船的龙骨就在他前方,一条粗黑色带子在绿色的水中成波浪状,他游过去,双手抓住。他沿着那条龙骨来到船的前方,绕到另一侧,耐着性子缓缓冒出水面,只有头部。他吐出一口气,感觉太阳照在他脸上,然后他又吸了口气,努力不去想着他双腿悬在水里的景象──旁边一堆生物游来游去,看着那两条腿,搞不清是什么,凑近闻一闻……

梯子就在他记得的地方,刚好在他面前,他一手抓住第三根横杠,悬在那儿。此时他听得到人们跑回码头的声音,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条板上,然后他听见典狱长的声音:

「搜那条船。」

「长官,我们只是去──」

「你们擅离岗位,现在还想辩吗?」

「不,长官。抱歉,长官。」

几个人上了渡轮,增加了船的重量,泰迪手中的梯子往下沉了一点。他听得到他们在船上走来走去,听到开门和家具移动的声音。

有个什么东西溜过他两条大腿间,像一只手,泰迪咬紧牙抓紧梯子,逼自己什么都别想,因为他不愿想象那会是什么。而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仍继续移动,泰迪吐出一口气。

「我的车。他炸掉了我的车。」考利哑着嗓子说,听起来气喘吁吁。

典狱长说,「医师,闹到这个地步太过分了。」

「我们说好,这事情由我决定。」

「如果这家伙离开这个岛──」

「他不会离开这个岛的。」

「我相信你也没想到他会把你的车子给一把火烧掉。我们得立刻中止这个活动,才能减少损害。」

「我花了太多工夫,不能现在认输。」

典狱长扯高嗓门。「如果他离开这个岛,我们就完了。」

考利的嗓门也拉高,不下于典狱长。「他不会离开这个操他妈的小岛!」

两个人都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泰迪听得见他们在甲板上的重量转移。

「很好,医师。不过那艘渡轮要留下。在人找到之前,船不准离开这个码头。」

泰迪悬在那儿,双脚冰到极点,有如火烧般刺痛。

考利说,「波士顿那边得通知一声才行。」

「那就通知他们。不过这艘渡轮得留下。」

泰迪觉得左脚背有个什么推了一下。

「好吧,典狱长。」

他脚上又被推了一下,泰迪踢回去,听到了溅起的水花就像枪声划破空气。

脚步声奔向船尾。

「他不在船上,长官。我们到处都搜过了。」

「那他去了哪里?」典狱长说。「有谁晓得吗?」

「该死的!」

「怎么了,医师?」

「他往灯塔去了。」

「这点我也想过。」

「我会处理的。」

「带几个人过去。」

「我说过我会处理。我们那里有几个人。」

「那些人不够。」

「我会处理,我说过了。」

泰迪听到考利的鞋子一路砰砰响走回码头,到了沙滩上变小声了。

「不管是不是去灯塔,」典狱长对手下说,「这艘渡轮哪儿都不准去。去跟驾驶员拿引擎钥匙,交给我收着。」

※※※

他游了大半天来到这儿。

他松开抓着渡轮梯子的手,朝海岸游去,直到水浅处可以让他省点力,然后他一路拨着水,直到离码头够远才冒险露出头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游了几百码,看得见一堆警卫包围着码头。

他又溜回水中,继续拨水,不敢冒险用自由式或甚至狗爬式,免得溅起水花;过了一会儿,来到了海岸线转弯处,他绕过去,走上沙滩,坐在阳光下,甩甩身上的冷水。他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前走,直到碰到一批露头岩石,逼得他又回到水中,他把两只鞋子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再度下水游泳,脑中想象着他父亲的尸骨就在这片海底,想象鲨鱼和牠们的鱼鳍、闪着光的大尾巴,还有露出两排牙齿的梭鱼;他知道他经历的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海水冻得他麻痹,现在他除了继续游也别无选择,过两天「贝齐.罗丝号」在小岛南端丢下走私品时,他可能还要再经历一遍;他知道克服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对,这一点他在战争中已经学得够多了,但即使如此,如果他有办法,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涉身大海了。他可以感觉海洋看着他、触摸他。他可以感觉海洋的年岁,比诸神还要古老,毁灭的死亡人数也更多。

他看到灯塔时,大约是一点。他不能确定,因为他的手表放在西装外套里,但太阳的位置应该是这个时间没错。他来到灯塔所在的徒峭岩岸下方,躺在一颗岩石上晒太阳,直到身体不再颤抖,皮肤也不再那么蓝为止。

如果恰克就在上头,不论他状况如何,泰迪都会救他出来。不管死活,他都不会抛下他。

(那么你会送命。)

那是德萝瑞丝的声音,他知道她说的没错。如果他得熬两天等「贝齐.罗丝号」到来,而又得带着人事不省、行动不便的恰克,那他们永远走不了。他们会被追捕……

泰迪微笑了。

……就像两条腿的狗。

我不能丢下他,他告诉德萝瑞丝。办不到。如果我找不到他,那也罢了。但他是我的搭档。

(你才刚认识他。)

但他照样是我的搭档。如果他在这里,如果他们正在伤害他,硬把他留下,那么我就得救他出来。

(就算你会死?)

就算我会死也一样。

(那么我希望他不在这儿。)

他离开那块岩石,走上一条布满海沙和贝壳的小径,两旁生满滨海野草,他忽然想到考利认为他有自杀倾向,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那比较像是但愿自己死掉。几年来,他都想不出活下去的好理由,真的。但他也想不出去死的好理由。要他自行了断?即使在他最感孤寂的夜里,要他自杀好像也太可悲、太为难、太渺小了。

可是──

那个警卫忽然就站在那儿,泰迪吓了一跳,警卫也同样被泰迪的出现吓了一跳,警卫的拉链还没拉上,步枪挂在背后。他先伸手要去拉拉链,中途改变主意,可是此时泰迪已经一手朝他喉结抓过去。泰迪扣住他的喉咙,身子一弓,弯膝朝警卫的后背一顶,那个警卫翻身躺在地上;泰迪直起身来,朝他右耳用力踢,那个警卫双眼往后翻,松开了嘴巴。

泰迪站在他旁边,弯腰把步枪背带从他肩膀上拿下,然后把压在他身子下头的步枪抽出来。他可以听到那个家伙的呼吸。所以他没杀掉他。

而且现在他有枪了。

他用这把枪对付下一个警卫,就是守在围篱前那个。那警卫其实还是个小孩,他缴械后说,「你要杀我吗?」

「天哪,小鬼,不会的。」泰迪说着用步枪枪托朝那小鬼的太阳穴一敲。

※※※

围篱内缘有个小宿舍,泰迪先去检查那里,看到了几张行军床和几本美女杂志,一壶冷咖啡,两套警卫制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退出去,走到灯塔,用步枪推开门,发现一楼只不过是个潮湿的水泥房间,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长的霉,还有一道螺旋梯,以和墙壁同样的石材筑成。

他上了螺旋梯爬到二楼,跟楼下一样空荡荡,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个地下室之类的大房间,或许有走道通往医院的其他地方,因为到目前为止,这里看起来还完全就是灯塔而已。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搔刮声,于是走向楼梯再往上爬一层,来到一扇沉重的铁门前,他用步枪枪管尖端推门,感觉门微微动了一下。

泰迪又听到那个搔刮声,而且闻到了香烟味儿,听到了海洋,感觉到海风吹来,他知道如果典狱长够聪明,在门的那头派了警卫守着的话,那么他一推开门,就必死无疑。

(宝贝,快逃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指向这里。

(是什么?)

一切,每件事。

(我不明白怎么──)

你,我,雷迪斯,恰克。还有诺以思,那个被整得很惨的小鬼。一切都指向这里。如果这件事不马上停止,我就要进去阻止。

(是他的手,恰克的手。你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的手,泰迪。跟他不配。)

泰迪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有件跟恰克的手有关的事情很重要,但没有重要到要让他在此时此地再浪费任何时间思考。

(好吧,小心了。)

泰迪蹲着身子往门左边凑,步枪的枪托贴着左胸廓,右手撑在地上平衡,然后左脚踢向门,门晃开时,他左膝顺势跪下地,把步枪抵在肩上,顺着枪管往前瞄准。

瞄准考利。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头,背对着一个小窗格,身后广阔的蓝色海洋泛着银光,海洋的气息充满室内,微风吹拂着他两侧的头发。

考利没有惊奇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害怕。他手上的香烟朝面前烟灰缸的边缘轻敲两下对着泰迪说:

「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第二十一章

考利身后的墙上罩着几条粉红色的床单,边缘用绉巴巴的胶带贴着。他面前的桌上有几个文书夹、一部军用野外无线电、泰迪的笔记本、雷迪斯的入院初步评估表,还有泰迪的西装外套。角落里的椅子上放着一架盘式录音机,上头的转盘正在转动,顶端立着一个小型麦克风,朝外指向房间中央。考利眼前则放着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他一边在上头写字,一边对泰迪说,「坐吧。」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坐吧。」

「之前那句呢?」

「你很清楚我说了什么。」

泰迪把步枪拿下肩膀,但仍指着考利,走进了房里。

考利又回去写他的字。「里头是空的。」

「什么?」

「那把步枪,里头没有子弹。你对枪械这么有经验,怎么会没发现呢?」

泰迪拉开后膛一看,里头是空的。为了要确认,他把枪对着左边墙上开了一枪,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击锤发出的喀答声。

泰迪把步枪放在地板上,把桌旁的椅子拉过来,但没有坐下。

「那些床单底下是什么?」

「待会儿会谈到。你先坐,放松点吧。来。」考利伸手到地板上,拿起一条沉重的毛巾丢到桌子对面给泰迪。「擦干吧,免得感冒了。」

泰迪擦了擦头发,然后脱下衬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擦干上半身。擦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西装外套。

「你不介意吧?」

考利抬头。「没问题,请便。」

泰迪穿好西装,在椅子上坐下。

考利又继续写,笔沙沙刮着纸。「你把那些警卫伤得多重?」

「不是太严重。」

考利点点头,把笔扔在笔记本上,把野外无线电拿过来,抓住手摇柄转几圈。他把听筒从小袋里拿出来,扳开接收器,朝话筒讲话。「是,他在这里了。请席恩医师先帮你的人一下,再让他上来。」

他挂上话筒。

「行踪飘忽的席恩医师,」泰迪说。

考利抬起眉毛,又落下。

「我来猜猜看──他搭今天上午那班渡轮到的。」

考利摇摇头。「他一直待在岛上。」

「看起来毫不起眼,」泰迪说。

考利摊开双手,微微一耸肩。「他是个出色的精神科医师。年轻,但前途无量。这是我们的计划,我和他的。」

泰迪觉得左耳下方的颈部悸动着。「到目前为止进行得怎么样了?」

考利翻起他笔记本的一页,看着次页的内容,然后手一松又落回去。「不太好。我本来抱的期望更高。」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泰迪,泰迪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不同于他来到岛上第二天上午在楼梯间、或暴风雨前夕的医师会议所见到的,也不太符合考利整个人的气质、或整个岛、整个灯塔,以及他们在玩的这个可怕游戏。

怜悯。

若不是泰迪清楚内情,他敢发誓那个表情的确就是怜悯。

泰迪把目光从考利脸上转开,望着这个小房间,还有墙壁上的床单。「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

「就是这么回事,」考利同意。「这就是灯塔,就是圣杯,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你要寻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还没看到地下室。」

「没有地下室,这里是灯塔。」

泰迪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两人间的桌子上。

考利说,「你的办案笔记,没错。我们在我房子旁边的树林里发现的,跟你的西装外套放在一起。你把我的车炸掉了。」

泰迪耸耸肩。「对不起。」

「我很喜欢那辆车。」

「我也感觉得出来。」

「我一九四七年春天站在那个汽车展示间里,我还记得挑上这辆车时心里想,很好,约翰,车子这件事搞定了。你至少十五年不必再去逛车挑车了。」他叹气。「当时我办完这件事,心里好高兴。」

泰迪双手举起来。「再道歉一次。」

考利摇摇头。「你难道完全没想过,我们有可能会让你上那艘渡轮?就算你为了声东击西把整个岛都炸掉,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泰迪耸耸肩。

「你只有一个人,」考利说,「而我们所有人今天上午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你别上那艘渡轮。我真搞不懂你的逻辑。」

泰迪说,「这是离开唯一的方法。我总得试试看。」

考利困惑地盯着他,然后低声嘀咕,「耶稣啊,我真喜欢那辆车。」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泰迪说,「有没有水?」

考利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动椅子,露出他身后窗台上的一个水壶和两个玻璃杯。他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递给桌子对面的泰迪。

泰迪一口把整杯喝光。

「嘴巴干,嗯?」考利说。「舌头老是发干,好像搔不到的痒处,不论喝多少水都没用?」他把那个水壶放到桌子对面,看着泰迪又倒满杯子。「双手颤抖。状况变得很严重了。那你的头痛呢?」

他说着这些时,泰迪感觉到他左眼后方一道痛楚刺向太阳穴,然后往上越过头顶,一路直探下颌。

「不太糟,」他说。

「会更恶化的。」

泰迪又喝了点水。「我知道,那个女医师也这么告诉我。」

考利带着微笑往后靠坐,手上的笔敲敲笔记本。「这又是谁?」

「不晓得她名字,」泰迪说,「不过她当过你同事。」

「啊。那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抗精神病的药物要花四天,在血管中才能累积到足以产生药效的分量。她预测我会产生口干、头痛,还有发抖的症状。」

「很聪明的女人。」

「的确。」

「那不是抗精神病的药物。」

「是吗?」

「没错。」

「那这些症状是出自什么原因?」

「戒除药瘾,」考利说。

「戒除什么药瘾?」

考利又露出微笑,眼神转向较远处,他打开泰迪的笔记,翻到他记的最后一页,推过桌面给他。

「这是你写的,对不对?」

泰迪低头看了一眼。「对。」

「最后的密码是什么意思?」

「嗯,那是密码。」

「可是你没有破解。」

「我没机会。或许你没注意到,一堆事情弄得有点忙乱。」

「那当然,没错。」考利敲敲那一页。「要不要现在破解?」

泰迪低头看着那九个数字和字母:

十三(M)─二十一(U)─二十五(Y)─十八(R)─一(A)─五(E)─八(H)─十五(O)─九(I)

他感觉到那道痛楚正在他眼睛后头猛戳。

「眼前我状况真的不太好。」

「可是这很简单啊,」考利说。「九个字母。」

「我的头现在正抽痛,先给我点休息的机会。」

「好吧。」

「戒除什么药瘾?」泰迪说。「你让我吃了什么药?」

考利把指节按得咔喳脆响,然后颤声打了个哈欠,往后靠在椅子里。「氯丙嗪(chlorpromazine)。它有它的副作用,恐怕还很多。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药。在最近一连串事件之前,我本来想让你开始改服丙米嗪(Imipramine),但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他身子往前凑,「大体来说,我不是药理学的狂热支持者,但以你的状况,我绝对相信有吃药的必要。」

「丙米嗪?」

「有些人称之为妥富脑(Tofranil)。」

泰迪微笑了。「那氯丙……」

「……嗪。」考利点点头。「氯丙嗪。你服用的就是这个,正在戒除药瘾的也是这个。过去两年来,我们一直给你服用这种药。」

泰迪说,「过去什么?」

「两年。」

泰迪噗的笑出来。「欸,我知道你们势力庞大。不过你也不必夸张到这种程度吧。」

「我没有夸张任何事。」

「你已经给我下药两年了?」

「我比较喜欢『用药治疗』这个字眼。」

「所以呢,怎么回事,你有人在联邦执法官署工作?这个人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在我的咖啡里下药?慢着,或者我每天上班途中都在一家报摊买咖啡,他是在那个报摊工作,这样更好。所以两年来,你都派了个手下在波士顿,偷偷给我下药。」

「不是在波士顿。」考利平静地说。「是在这里。」

「这里?」

他点点头。「这里。你已经在这里两年了。你是这个机构的病患。」

泰迪现在听得到潮水涌来,怒浪拍击着崖底的岩石。他双手紧扣在一起好平息颤抖,而且努力不要管他左眼后方愈来愈剧烈、愈来愈持久的抽痛。

「我是联邦执法官。」泰迪说。

「当过联邦执法官,」考利说。

「现在还是,」泰迪说。「我是美国政府所属的联邦执法官。我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上午离开波士顿的。」

「真的吗?」考利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去搭渡轮的。开车吗?车子停在哪儿?」

「我搭捷运。」

「渡轮站那边没有捷运站。」

「我转乘公交车。」

「你为什么不开车?」

「车子送修了。」

「啊。那还有星期天,你记得星期天的事情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你在渡轮洗手间里醒来之前那一天的任何事情,你真的有办法告诉我吗?」

泰迪有办法。唔,原本可以的,但他脑袋里那道该死的痛楚在他左眼后方猛钻,一路深入他的鼻窦。

好吧,记住。告诉他你星期天做了什么。你下班回家。你回到钮扣树街的公寓。不,不是。不是钮扣树街。钮扣树街的公寓已经被雷迪斯放火烧毁了。不,不是。你住在哪里?耶稣啊。他看得见那个地方。是,没错。那是在……那是在……城堡山。就是那里。城堡山大道。在湖边。

好了,没事了,放轻松。你回到城堡山大道的家,吃了晚餐,喝了点牛奶,然后去睡觉。对吗?没错。

考利说,「这个呢?你有机会看过这个吗?」

他把雷迪斯的入院初步评估表推到桌子那头。

「没有。」

「没有?」他吹了声口哨。「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它。如果你把这张纸拿回去给贺里参议员──我们宣称没有纪录的第六十七个病患的证据──你就可以把这里见不得人的秘密全给揭发出来。」

「没错。」

「是啊,没错。结果过去二十四小时,你竟然拨不出时间看它一眼?」

「再说一次,一堆事情变得有点──」

「忙乱,没错。我了解。好吧,那现在你看一眼吧。」

泰迪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有关雷迪斯的姓名、年龄,以及入院初步评估事项的日期。评注栏里写着:

□□□

病患具有高度智力及高度妄想症。已知有暴力倾向。极度激动。对于自己的罪行未显露悔意,因为他否认曾有任何罪行发生过。病患建立了一系列高度成熟且具高度想象力的故事,以防止自己面对其行为之真相。

※※※

下头的签名是席恩医师。

泰迪说,「看起来大致正确。」

「大致正确?」

泰迪点点头。

「针对谁?」

「雷迪斯。」

考利站起来。他走到墙边,扯下一张床单。

上头有四个姓名,以六吋高的大写字母写成:

□□□

爱德华.丹尼尔斯─安得鲁.雷迪斯(EDWARD DANIELS─ANDREW LAEDDIS)

瑞秋.索兰度─德萝瑞丝.夏奈儿(RACHEL SOLANDO─DOLORES CHANAL )

※※※

泰迪等着,但考利似乎也在等,整整一分钟,两人都没有说半个字。

最后泰迪说,「我猜想,你有个观点。」

「看看这些名字。」

「我看到了。」

「你的名字,第六十七个病患的名字,失踪病患的名字,还有你太太的名字。」

「嗯,我眼睛没瞎。」

「还有你那个四的法则,」考利说。

「怎么说?」泰迪用力揉着太阳穴,想藉按摩去除那道痛楚。

「这个嘛,你是密码天才。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爱德华.丹尼尔斯和安得鲁.雷迪斯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共同点?」

泰迪对着自己的名字和雷迪斯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都有十三个字母。」

「对,没错。」考利说。「的确没错。还有其他的吗?」

泰迪看了又看。「没有。」

「喔,拜托。」考利脱下他的医师袍,披在一张椅背上。

泰迪努力想集中精神,对这个室内游戏已经觉得厌倦了。

「你慢慢来。」

泰迪凝视着那些字母,看得眼睛都花了。

「有眉目吗?」考利说。

「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看出都有十三个字母而已。」

考利手背朝那些名字用力一敲。「拜托喔!」

泰迪摇摇头,觉得想吐。那些字母跳动着。

「专心看。」

「我很专心啊。」

「这些字母有什么共同点?」考利说。

「我不……都有十三个字母。十三。」

「还有呢?」

泰迪紧紧盯着那些字母,直到视线都模糊起来。「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泰迪说。「你要我说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没法告诉你。我没办法──」

考利吼道:「他们有同样的字母!」

泰迪往前凑近些,想让那些字母不再颤动。「什么?」

「他们有同样的字母。」

「不。」

「这两个名字彼此是变位字。」

泰迪又说了一次:「不。」

「不?」考利皱起眉头,手沿着那行字划过。「这些字母是相同的。你看清楚。爱德华.丹尼尔斯。安得鲁.雷迪斯。同样的字母。你有解碼的天分,大战时甚至还考虑过要当解碼员,不是吗?告诉我你看着这两个名字,看不出他们有十三个相同的字母。」

「不!」泰迪手掌根猛压着双眼,想把视线揉清楚些,或是想把光遮暗些,他不确定。

「你说『不』,是指他们并非相同的字母?或是指你不希望他们有相同的字母?」

「不可能。」

「明明就是。张开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泰迪张开双眼,但仍不断摇着头,那些颤抖的字母左右摇晃。

考利的手背拍拍下一行字。「那试试这一行。『德萝瑞丝.夏奈儿和瑞秋.索兰度。』都是十三个字母。你要不要告诉我,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泰迪知道眼前看到了什么,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这行你也看不出来?」

「不可能。」

「事实如此,」考利说。「又是相同的字母。彼此是变位字。你来这里寻找真相?这就是你的真相,安得鲁。」

「我叫泰迪。」泰迪说。

考利往下看着他,脸上再度充满虚伪的同情。

「你的名字是安得鲁.雷迪斯,」考利说。「艾许克里夫医院的第六十七个病患?就是你,安得鲁。」

第二十二章

「胡说八道!」

泰迪尖叫着,声音直冲脑门。

「你名叫安得鲁.雷迪斯,」考利又说了一次。「二十二个月前,法院下令将你送交到这里看管。」

泰迪手一指。「你们来这套,真是太低级了。」

「看看证据吧。拜托,安得鲁。你──」

「别喊我那个名字。」

「两年前来到这里,因为你犯下了一桩可怕的罪行。社会不能原谅你,但我可以。安得鲁,看着我。」

泰迪的视线从考利伸出的那只手往上移,经过手臂和胸膛,然后来到考利的脸,他的双眼此刻充满了那种假同情,那种虚伪的宽容。

「我的名字是爱德华.丹尼尔斯。」

「不。」考利摇摇头,一副疲倦而挫败的神态。「你名叫安得鲁.雷迪斯。你做过一件可怕的事情,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于是你就演戏。安得鲁,你编出一套密集而复杂的故事架构,而你是其中的英雄。你相信自己还在当联邦执法官,来这里是为了办一个案子。你要揭发一个阴谋,这表示我们所告诉你相反的一切,在你的幻想中都成了我们是密谋要和你作对的一方。或许我们可以算了,让你活在你的想象世界中。我会喜欢这样的。如果你没有任何伤害性,那么我会非常喜欢这样。但你很暴力,非常暴力。又因为你从军和身为执法人员的训练,你这方面太内行了。你是我们碰过最危险的病患。我们控制不了你。于是最后决定──看着我。」

泰迪抬起眼睛,看到考利在桌子对面半伸出手,双眼充满恳求的神色。

「于是最后决定,如果我们无法让你回复理智──现在,就是现在──那么就要对你实行永久性的手段,好确保你不会再伤害其他人。你明白我说的这些话吗?」

那一刻──甚至不满一刻钟,或十分之一刻──泰迪几乎相信他了。

然后泰迪露出微笑。

「医师,这一招真是厉害。谁扮演黑脸?席恩吗?」他回头看了门一眼。「我想,他大概也该上场了吧。」

「看着我,」考利说。「看着我的眼睛。」

泰迪照办了。考利医师的双眼发红,因为缺乏睡眠而濡湿。还有其他的,那是什么?泰迪迎向考利的眼神,研究着那对眼睛。然后他想到了──要不是他很清楚其他内情,他会发誓考利正因心碎而感到痛苦。

「听着,」考利说,「你只能依靠我了,从来你就只能靠我。你这个幻想故事我已经听了两年,我知道所有细节,所有曲折──那些密码、失踪的搭档、暴风雨、洞穴里的女人、灯塔里的邪恶实验。我还知道诺以思和那个虚构的贺里参议员。我知道你一直梦到德萝瑞丝,还有她腹部的洞,还有她全身浸湿了。我也知道那几根木头。」

「你满口胡言。」泰迪说。

「我怎么会知道?」

泰迪颤着手指气冲冲细数着证据:

「我一直在吃你们的食物、喝你们的咖啡、抽你们给的香烟。要命,我刚到那天早上,还跟你拿了三颗所谓的『阿司匹林』吃掉。然后前两天晚上你又给我吃药。我醒来时你就坐在旁边。从那时开始,我就变样了。一切就从那时开始。那一夜,我偏头痛之后。你当时给我吃了什么药?」

考利往后靠。他皱了皱脸好像吞了什么酸味的东西,然后望向窗外。

「我时间快用完了,」他低语。

「你说什么?」

「时间,」他轻声说。「他们给了我四天,就快用完了。」

「那就让我走。我回波士顿,向联邦执法官署提出一份控告书,不过别担心──你有这么多有权有势的朋友,我相信对你不会影响太大。」

考利说,「不,安得鲁。我的朋友几乎丢光了。我在这里奋战了八年,天平已经倒向另一端了。我快要输了。输掉我的职位,输掉我的资金来源。我曾在全监事会面前发誓,我可以建立精神病学上有史以来最极致的角色扮演实验,而且这个实验将会拯救你,会让你回到现实。但如果我错了呢?」他睁大眼睛,一手撑住下巴,好像下颌一直找不到妥贴的位置似的。然后他放下手,望着桌子对面的泰迪。「安得鲁,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失败,我也跟着失败。一切都完了。」

「老天,」泰迪说。「真是太糟糕啦。」

外头传来几只海鸥聒噪的叫声。泰迪闻得到海盐和阳光和浸润在咸水中潮湿的沙子。

考利说,「我们换个方法试试看吧。你认为瑞秋.索兰度──顺带一提,这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虚构人物──跟你死去的妻子姓名有同样的字母、而且都杀死自己的小孩,只是出于巧合吗?」

泰迪站起来,他从肩膀一路往下到手臂都在抖。「我太太没有杀死小孩。我们从来就没有小孩。」

「你们从来没有过小孩?」考利走向墙壁。

「我们从来没有过小孩,你这个蠢蛋。」

「喔,好吧。」考利拉下另一张床单。

后头的墙上──一张犯罪现场平面图,一个湖的几张照片,还有三个死去小孩的照片。接下来是名字,用同样的大尺寸大写字母写着:

□□□

爱德华.雷迪斯

丹尼尔.雷迪斯

瑞秋.雷迪斯

泰迪低下眼睛,瞪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猛颤,彷佛不再属于他。如果有办法的话,他真想踩住那双手。

「安得鲁,这些是你的小孩。你要站在这里否认他们活过吗?」

泰迪抽搐的手指着房间另一头的考利。「那是瑞秋.索兰度的小孩。那是瑞秋.索兰度湖边小屋的命案现场平面图。」

「那是你的房子。还记得吗?你们搬到那里,是因为医师建议这样对你太太比较好。在她意外放火烧掉你们先前的公寓后?医师们说,让她离开城市,给她一个比较田园式的环境,或许她会好起来。」

「她没生病。」

「她精神失常了,安得鲁。」

「他妈的别再喊我那个名字。她没有精神失常。」

「你的太太有忧郁症。她被诊断出有躁郁症。她有──」

「她没有。」泰迪说。

「她有自杀倾向。她会伤害小孩。你不肯面对。你以为她只是身体弱。你告诉自己精神正常与否是可以选择的,她唯一要做的只要回想起自己的责任。对你、对小孩的责任。你喝酒,而且愈喝愈凶。你躲进自己的硬壳里,老是不肯回家。你忽视所有的迹象。你忽视老师、教区神父、她娘家亲人所告诉你的一切。」

「我太太没有精神失常!」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丢脸。」

「我太太没有──」

「她看过精神科医师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曾试图自杀,结果被送到医院。这件事连你也无法控制。医院的人也说她对自己很危险,他们告诉你──」

「我们从来没看过什么精神科医师。」

「──她对小孩很危险。你被一再警告过。」

「我们从来没有小孩。我们谈过要生,但是她没办法怀孕。」

老天!他觉得好像有人挥着挂面棍,要把玻璃块敲进他脑袋里。

「过来这里,」考利说。「真的。过来近一点看,也看看这些犯罪现场照片的名字。你会很有兴趣知道──」

「那些你都可以伪造。你可以自己编出来的。」

「你做梦,老在做梦。安得鲁,你老是不停做梦。你曾告诉我那些梦。你最近梦到过那两个小男孩和那个小女孩吗?嗯?那个小女孩有没有带你到你的墓碑去?你是个『差劲的水手』,安得鲁。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表示你是个差劲的父亲。你没有替他们导航,安得鲁。你没有救他们。你要谈谈那三根木头吗?过来这里,看看他们。告诉我他们不是你梦到过的那三个小孩。」

「你胡说八道。」

「那就看一眼吧。过来这里看。」

「你给我下药,你杀了我的搭档,你说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知道那些实验的事情。我知道你对精神分裂症患者做了些什么,你滥用前脑叶切除术,你无视于『纽伦堡规范』。我他妈看透你了。」

「是吗?」考利靠在墙上,双臂环抱胸前。「那拜托,教教我。过去四天你自由行动,可以到这个机构的任何一个角落。那些纳粹医师在哪里?那些邪恶的手术室又在哪里?」

他回到桌边,查阅了一下他的笔记:

「安得鲁,你还是相信我们在给病患洗脑吗?从事某些长达数十年的实验,好制造出──你是怎么称呼来着?喔,在这里──鬼魂军人?刺客?」他低声笑了起来。「我真该佩服你的想象力,安得鲁──即使在这个妄想症愈来愈严重的时代,你的幻想能力还是高人一等。」

泰迪朝他伸出一根哆嗦的手指。「你们是个实验性医院,采取全盘革命式的方法──」

「没错,的确是。」

「你们只收最暴力的病患。」

「又说对了。不过请注意──是最暴力而且最妄想的病患。」

「而且你们……」

「我们怎么?」

「你们做实验。」

「没错!」考利双掌一拍,迅速一鞠躬。「罪名成立。」

「实验性的手术。」

考利竖起一根指头。「啊,不。抱歉。我们不用开刀做实验。开刀是最后的手段,而最后的手段通常都会遭到我屡次最严重的抗议之后,才会进行。不过,我也只是个凡人,就连我也无法在一夜之间改变数十年来的公认惯例。」

「你撒谎。」

考利叹了口气。「只要你能拿出一个证据,证明你的理论合情合理。一个就够了。」

泰迪没吭声。

「而对于我所提出的所有证据,你却拒绝响应。」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证据,而是捏造的。」

考利双手紧阖在一起,举到唇边,好像在祈祷。

「让我离开这个岛,」泰迪说。「身为联邦指派的执法官,我要求你让我离开。」

考利双眼闭起一会儿。重新睁开时,眼睛更清澈也更严厉。「好吧,你难倒我了,执法官。来,我让你轻松一点好了。」

他从地板上拿起一个皮革公文包,解了扣环打开来,把泰迪的枪扔在桌上。

「那是你的枪,对吗?」

泰迪盯着那把枪。

「枪柄上刻的是你的姓名缩写,对不对?」

泰迪注视着枪,汗水渗进他眼睛了。

「是或不是,执法官?那是你的枪吗?」

他看得见枪管上的那个凹痕,是那天菲利浦.史戴克斯嘲笑他,朝他的枪敲一记所留下的,结果史戴克斯被他自己子弹的跳弹击中。他还看得到枪柄上刻的缩写E.D.,是他在缅因州射杀布瑞克之后,外勤办公室送的礼物。而在扳机护弓下侧,那块金属已经有刮痕且磨损了一些,那是因为他一九四九年冬天在圣路易市的奔跑追逐中掉了枪所造成的。

「那是你的枪吗?」

「对。」

「拿起来,执法官。确定枪里装上子弹了。」

泰迪看着那把枪,又看看考利。

「动手啊,执法官,把枪拿起来。」

泰迪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在手上摇一摇。

「装上子弹了吗?」考利问。

「对。」

「你确定?」

「我感觉得到重量。」

考利点点头。「那你就开枪吧。因为这是你要离开这个岛唯一的方法。」

泰迪想用另一只手稳住握枪那只手的手臂,但两只手都在抖。他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把枪管往前瞄准,他双眼渗进了汗,身子颤抖,他看得见考利在准星的另一端,相距顶多两呎,但感觉上他却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好像他们两个人都站在外海的船上。

「你有五秒钟,执法官。」

考利把无线电上的听筒拿来,摇了转柄几圈,然后泰迪看着他把话筒放到嘴边。

「现在剩三秒了。扣下扳机,否则你就得老死在这个岛上了。」

泰迪感觉得到那把枪的重量。即使双手颤抖,如果他把握机会的话,还是可以射中。杀了考利,再杀掉等在外头的任何人。

考利说,「典狱长,你可以派他上来了。」

泰迪的视野清楚了些,颤抖也减低为稍稍的搏动,他望着枪管前方,考利正把听筒放回无线电盒上。

考利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好像现在才想到泰迪有可能会开枪。

然后考利举起一只手。

他说,「好吧,好吧。」

接下来泰迪射中他胸膛正中。

然后他双手举高半吋,射中考利的脸。

用水射中。

考利皱起眉。然后他眨了几次眼。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泰迪身后的门打开来,他在椅子上转身,瞄准进门的那名男子。

「别开枪,」恰克说。「我忘了穿雨衣。」

第二十三章

考利用手帕擦擦脸,再度坐下,恰克则绕过桌子到考利那一头,泰迪把枪放在自己的手掌上,低头凝视着。

恰克坐下时,泰迪抬起头望向桌子对面,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医师袍。

「我以为你死了。」泰迪说。

「没有,」恰克说。

忽然间,话变得好难说出口。他感觉到那种口吃的倾向,就像那位女医师预测过的。「我……我……本来……我本来拚死要带你离开的。我……」他把枪放在桌上,忽然觉得所有力气抽离身体,跌坐在椅子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真的很抱歉,」恰克说。「整出戏开始演之前,考利医师和我烦恼了好几个星期。我从来不想让你觉得被背叛或引起你不当的痛苦。你一定要相信我。但我们很确定,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事情有一点时间的迫切性。」考利说。「安得鲁,这是我们把你带回来的最后一次努力了。即使对这个地方来说,这个行动也是十分革命性的想法,但我本来希望会有用的。」

泰迪想擦掉眼睛里的汗,结果却搞得视线更模糊。他望着朦胧中的恰克。

「你是谁?」他说。

恰克一只手伸往桌子这一头。「莱斯特.席恩医师。」他说。

泰迪让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席恩终于缩回手。

「所以,」泰迪鼻孔吸着潮湿的空气说,「你让我在那边不停计划,说非要找到席恩不可,结果你……你就是席恩。」

席恩点点头。

「你喊我『老大』。跟我讲笑话,逗我开心。而且随时随地监视我,对不对?莱斯特?」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席恩,席恩想直视他,却承受不了那个目光,于是低下眼睛看着领带,抓起来拍着胸膛。「我得随时看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安全,」泰迪说。「这样就都没有道德上的问题了。」

席恩放下领带。「我们彼此认识已经两年了,安得鲁。」

「我不叫那个名字。」

「两年。我一直是你的主治精神科医师。两年。看着我,你难道不认得我?」

泰迪用他西装外套的袖口擦眼睛的汗,这回擦完,双眼比较清楚了,然后他望着桌子对面的恰克。好个恰克,拿个手枪笨手笨脚,还有那双不符合他工作性质的手,因为那根本不是警察的手,而是一个医生的手。

「你本来是我的朋友,」泰迪说。「我信任你。我告诉过你我太太的事。我告诉过你我父亲的事。我还爬下一个操他妈的悬崖去找你。当时你是在监视我?确保我的安全吗?你本来是我的朋友啊,恰克。啊对不起,我该喊你莱斯特才对。」

莱斯特点了根烟,泰迪很高兴看到他的双手也在颤抖。不严重,比起泰迪的颤抖差得可远了,而且烟一点着、火柴抛进烟灰缸里,他的颤抖就停止了。不过……

我希望你也发病了,泰迪心想。不管这是什么病。

「没错,」席恩说(泰迪必须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把他想成恰克),「我当时是在确保你的安全。我的消失也是你幻想的一部分。但你应该在路上看那张雷迪斯的入院初步评估表的,而不是在悬崖下。我不小心让那张纸掉到岬角下头去。才刚从我后面裤口袋掏出来,它就飞走了。我下去捡,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你就会捡。结果我卡住了,就在悬崖边缘那下头。二十分钟后,你就从我眼前爬下去。我的意思是,离我才一呎。我差点伸手去抓你。」

考利清了清嗓子。「我们看到你下了那个悬崖,差点就要取消整个行动了。或许我们当时该取消的。」

「取消。」泰迪举起拳头摀住了一声轻笑。

「没错,」考利说。「这是一出露天历史剧,安得鲁。一出──」

「我的名字是泰迪。」

「一出戏。剧本是你写的。我们帮你布置舞台。但一出戏总得要有收场,而收场向来就是你来到这个灯塔。」

「还真方便呢,」泰迪说,环视着四周的墙面。

「你跟我们讲这个故事到现在讲了快两年了。说你是来这里要找一个失踪的病患,碰巧发现了我们从纳粹的第三帝国获得启发的手术实验,受苏联启发的洗脑。你还说病患瑞秋.索兰度是如何杀害自己的小孩,就跟你太太杀掉你们小孩方法差不多。你说你接近目标时,你的搭档──你不是很喜欢你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吗?恰克.奥尔(Chuck Aule)。我的意思是,耶稣啊,多念两遍念快一点嘛。这只是你又一个玩笑而已──你的搭档被带走了,你只能自求多福,但我们制住你了。给你下药。而你在把整个故事带回去告诉你想象中的贺里参议员之前,就被关进精神病院了。你想知道新罕普夏州现任几位参议员的名字吗,安得鲁?我这里有名单。」

(译注:Chuck Aule念快则发音近似chuckle ,低笑之意。)

「这些全是你们假装的?」泰迪说。

「没错。」

泰迪大笑。笑得好用力,自从德萝瑞丝过世后,他就没有这么笑过了。他笑着笑着,听见了自己的隆隆笑声,回音转个头加入了他口中持续发出的笑声中,那巨浪般的声音在他头顶翻搅,站上墙壁,往外迅速膨胀后又破碎成片片。

「你要怎么假装飓风呢?」他说着一拍桌子。「你说呀,医师。」

「飓风不能假装,」考利说。

「没错,」泰迪说,「的确不能。」他又拍了桌子。

考利望着他的手,然后视线往上盯着他的双眼。「但是有时是可以预测的,安得鲁。尤其是在一个小岛上。」

泰迪摇摇头,觉得一个笑容还黏在他脸上,即使已经毫无暖意,即使那看起来大概很蠢又很虚弱。「你们这些人就是不肯死心。」

「在你的幻想中,一场暴风雨是不可或缺的,」考利说。「我们就在等。」

泰迪说,「谎话。」

「谎话?那你解释那些变位字。解释为什么那些照片里的小孩──如果是瑞秋.索兰度的,你根本就从没见过──就是你梦到的那些小孩。安得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刚刚走进这扇门时,我会晓得要跟你说,『宝贝,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你以为我会读心术吗?」

「不,」泰迪说。「我身上本来就是湿的。」

一时之间,考利看起来好像头要炸开似的。他深深吸了口气,两手交扣在一起,靠在书桌上。「你的枪里头装满了水。你的密码呢?明显极了,安得鲁。你在跟自己开玩笑。看你笔记本上的那个。最后一个。你看看。九个字母,三行。要破解应该是轻而易举。你看看吧。」

泰迪低头望着那一页:

十三(M)─二十(U)─二十五(Y)─十八(R)─一(A)─五(E)─八(H)─十五(O)─九(I)

「我们时间快来不及了,」莱斯特.席恩说。「请你了解,一切都在改变。精神病学。这个领域有一场自己的战争,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而且我们快输了。」

M─U─Y─R─A─E─H─O─I

「那又怎么样?」泰迪心不在焉地说。「『我们』又是谁?」

考利说,「就是那些相信对待头脑的方式,不该是用冰钻刺穿脑部或高剂量的危险药物,而是应该透过诚实地自我评估。」

「诚实地自我评估,」泰迪覆述一遍。「老天,还真动听呢。」

三行,考利说过。大概每行三个字母。

「听我说,」席恩说。「如果我们在这里失败,那我们就输了。不光是你的案子而已。眼前,权力的平衡已经掌握在外科手术的手里,但这一点很快也会改变。药理学已经接掌大权,那种野蛮程度也不会稍有减少。未来看来就是如此。现在正在进行的那种殭尸化和大型收容所趋势,未来将会继续在一个更公开的门面之下进行,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就会降临在你身上,安得鲁。」

「我的名字是泰迪。泰迪.丹尼尔斯。」

泰迪猜想第一行大概是「你(you)」。

「奈尔林已经用你的名字订好手术室了,安得鲁。」

泰迪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

考利点点头。「我们有四天时间进行这出戏。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就得去动手术了。」

「动什么手术?」

考利望着席恩。席恩打量着自己的香烟。

「动什么手术?」泰迪又问。

考利张嘴想讲话,但席恩打断他,他的声音筋疲力尽:

「穿眶前脑叶切除术。」

泰迪眨着眼,又回去看他的笔记那页,发现了第二个字:「是(are)」。

「就像诺以思,」他说。「我想你们会告诉我,他也不在这里。」

「他在这里,」考利说。「而且你告诉席恩医师有关他的一大堆故事都是事实,安得鲁。但他从没回到波士顿过。你也从没在监狱中跟他会面。他从一九五〇年八月起就待在这里了。他的确状况糟到被转到C监过,后来状况好转,就又移到A监。但接下来,你攻击他。」

泰迪从最后那三个字母上抬头。「我什么?」

「你攻击他。两个星期前,差点杀了他。」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考利又望向席恩。

「因为他喊你雷迪斯,」席恩说。

「不,他没有。我昨天跟他碰面,他──」

「他怎样?」

「他没喊我雷迪斯,这点非常确定。」

「没有吗?」考利翻开他的笔记本。「我有你们对话的抄录稿。我办公室里还有录音带,但现在,我们就看抄录稿吧。你听听看是不是很熟悉。」他调整眼镜,头朝那页上头凑。「我引用这里──『这件事跟你有关,还有,雷迪斯,从头到尾重点都是如此。我只是附带的,一个门路而已。』」

泰迪摇摇头。「他不是在喊我雷迪斯。你把语气弄错了。他是说,这事跟你有关──指的是我──以及跟雷迪斯有关。」

考利轻声笑了。「你真是了不起耶。」

泰迪露出微笑。「我才正觉得你了不起哩。」

考利往下看着那份抄录稿。「那这个呢──你还记得问过诺以思他的脸怎么回事吗?」

「当然记得。我问他谁该负责任。」

「你确实的措词是『是谁弄的?』听起来对吗?」

泰迪点点头。

「然后诺以思回答──这里还是引用抄录稿──『你弄的。』」

泰迪说,「没错,但是……」

「他当时说的感觉是像……」

「我在听。」

泰迪忽然觉得难以把一堆字眼串连起来,就像火车的货运车厢那样排成一列。

「他当时说」──他慢慢地、谨慎地说──「我没能防止他被转回这里,间接导致他挨揍。他并不是说我揍他。」

「他说,你弄的。」

泰迪耸耸肩。「他是这么说,但我们两个人对意思的解读不一样。」

考利又翻了一页。「那这个呢?诺以思又说──『他们知情。你还不明白吗?你在追查的一切。你的整个计划。这是个游戏,一出布置得很漂亮的戏。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泰迪往后靠坐。「那照你们的说法,这里所有的病患、所有的人都该认识我两年了,可是过去四天,在我进行这个,呃,伪装行动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透露只字词组?」

考利阖上笔记本。「他们已经习惯了。一年来你不断把那个塑料警徽亮给大家看。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个不错的测试──给你那个塑料警徽,看你的反应如何。但你使用的方式却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来吧,把你的皮夹打开,告诉我那枚警徽是不是塑料制的,安得鲁。」

「我先把这个密码破解出来。」

「你几乎要完成了。只剩三个字母。需要帮忙吗,安得鲁?」

「泰迪。」

考利摇摇头。「安得鲁。安得鲁.雷迪斯。」

「泰迪。」

考利看着他在纸上排列那些字母。

「结果排出来是什么?」

泰迪大笑起来。

「告诉我们吧。」

泰迪摇摇头。

「不,拜托,跟我们分享吧。」

泰迪说,「这是你安排的。那些密码是你留下的。你用我太太的名字编出瑞秋.索兰度这个名字。全都是你搞的鬼。」

考利开口了,讲得很慢、很清晰。「最后那个密码说些什么?」

泰迪把笔记本转过去,让他们可以看到上面的字。

□□□

你(YOU)

是(ARE)

他(HIM)

※※※

「满意了吗?」泰迪说。

考利站起来,看起来疲倦极了,一副筋疲力尽、无计可施的模样。他讲话带着一种泰迪从没听过的凄凉之感。

「我们期望过。原先希望能救你的。我们把信誉都押在上头。现在消息会传出去,说我们竟然允许一个病患把他最夸张的妄想症实际搬演一次,而我们唯一的收获,竟然只是几个受伤的警卫和一辆烧毁的汽车。专业上的蒙羞我不在乎。」他望着那个小窗格外。「也许我走得太快,这个地方容不下我;也或者是我容不下这个地方。但是有一天,而且是不会太久的未来,我们治疗人类经验的良药,将会是源自于人类经验本身。这点你懂吗?」

泰迪无动于衷。「不太懂。」

「我也不指望你懂。」考利点点头,双臂在胸前交叉环抱,整个房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微风和海浪的冲击声,「你当兵时获得过许多勋章,徒手搏击的技巧一流。自从你来到这里,你打伤过八个警卫,还不包括今天的两个;以及四个病人、五个杂役。席恩医师和我一直替你争取,竭尽所能、坚持到底。但大部分的医疗人员和所有监狱方面的人员,都要求我们要拿出一些成果来,否则我们就得让你丧失行为能力。」

他离开窗台,靠着书桌探过身子来,忧愁的暗色眼珠盯牢了泰迪。「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了,安得鲁。如果你不接受自己是谁、做了些什么事情,如果你不努力游向精神正常的这一岸,那么我们也救不了你。」

他朝泰迪伸出手。

「握住吧,」他说,他的声音沙哑。「拜托,安得鲁?帮我救你。」

泰迪握住他的手,坚定地握着。他无比坦率地抓紧那只手,无比坦率地注视着考利,露出微笑。

他说,「别再喊我安得鲁了。」

第二十四章

他戴着手铐脚镣,被他们带到C监。

一进入楼内,他们就带他往下到地下室,关在囚室的人纷纷朝他大喊。他们保证要伤害他,保证要强暴他。有一个还发誓要把他像母猪似的捆起来,然后把他的脚趾头一个接一个吃掉。

他镣铐在身,两旁各站着一名警卫,然后一名护士进入囚室,要给他手臂打针。

她一头草莓色的红发,带着肥皂的气味,她靠过来要打针时,泰迪闻到了一股她的气息,认出她来了。

「你假扮成瑞秋过,」他说。

她说,「抓住他。」

两名警卫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手臂拉直。

「那是你,把头发染过。你是瑞秋。」

她说,「别躲,」然后把针扎进他的手臂。

他盯着她的双眼。「你真是个出色的演员。我的意思是,你真唬过我了,讲那些你亲爱的、死去的吉姆。真有说服力啊,瑞秋。」

她低眼避开他的目光。

「我是爱蜜莉,」她说,把针抽出来。「现在你睡吧。」

「拜托。」泰迪说。

她在囚室门口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那是你,」他说。

那个点头不是来自她的下巴,而是她的眼睛,往下轻轻一点,然后她给了他一个好孤单的微笑,让他想吻她的发。

「晚安,」她说。

他没感觉到警卫脱下他的镣铐,也没听到他们离开。其他囚室传来的声音消失了,他脸部的空气转成琥珀色,他感觉好像躺在一团湿湿的云中央,双脚和双手都变成了海绵。

然后他做梦。

在梦里,他和德萝瑞丝住在湖边的一栋房子里。

因为他们必须离开城市。

因为城市残酷又暴力。

因为她放火把他们钮扣树街的公寓给烧了。

想摆脱鬼魂。

他梦到他们的爱坚实如钢,不受火或雨或任何打击所影响。

他梦到德萝瑞丝精神失常了。

而有天晚上他的瑞秋告诉他,当时他醉了,但还没醉到没法读床边故事给她听,他的瑞秋说,「爹地?」

他说,「什么事,亲爱的?」

「妈咪有时候看我的样子好滑稽。」

「怎么滑稽?」

「就是滑稽。」

「会让你笑出来吗?」

她摇摇头。

「不会让你笑吗?」

「对。」

「好,那她是怎么看你?」

「好像我害她好悲伤。」

然后他替她塞好被子,亲了她道晚安,然后用鼻子摩擦她的脖子,告诉她说她不会害任何人悲伤。绝对不会,也不可能的。

另一夜,他要上床睡觉时,德萝瑞丝揉着手腕上的疤痕,躺在床上望着他,然后说,「自从你去过另一个地方,一部分的你就没有回来。」

「什么另一个地方,甜心?」他把手表放在床头桌。

「而回来的那部分呢?」她咬住嘴唇,表情像是要用两个拳头捶自己。「根本不该回来。」

◆◆◆

她以为街角的那个肉店老板是间谍。她说他手拿滴着血的切肉刀朝她微笑,而且她很确定他认识俄罗斯人。

她说有时她可以感觉到那把切肉刀抵着她的胸脯。

◆◆◆

有回他们去芬威球场看棒球赛,小爱德华跟他说,「我们可以住在这里。」

「我们本来就住在这里啊。」

「我的意思是,住在这个球场。」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好吗?」

「太多水了。」

泰迪从他的随身小酒瓶里喝了一口。他想着这个儿子,高大强壮,但对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他太爱哭,而且很容易被吓着。但这些年经济景气大好,一般小孩成长环境就是如此,都太受宠、太软弱了。泰迪真希望他妈妈还在世,这样她就可以教这些孙子要刻苦、坚强。这个世界很无情,不会好心给予你什么,只会不断夺走。

当然,男人也可以教小孩这些,但长期灌输却得靠女人。

可是德萝瑞丝却灌输了小孩满脑袋的幻梦、奇想,她带他们去看了太多电影、杂耍和马戏团表演。

他又从他的随身小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对他儿子说,「太多水了。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

◆◆◆

他会跟她说:「怎么回事?我哪里做得不够?我什么没给你?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快乐?」

然后她会说,「我很快乐。」

「不,你不快乐。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我会办到的。」

「我很好。」

「你变得好容易生气。不生气的时候,就是太高兴,在屋子里不停乱转。」

「那又怎样?」

「这样吓坏了小孩,也吓坏了我。你一点也不好。」

「我很好。」

「你老是很哀伤。」

「不,」她说。「那是你。」

◆◆◆

他跟神父谈过,神父来拜访了一两次。他也跟她的姊妹谈过,他姊姊狄莱拉有回还从维吉尼亚州过来待了一星期,似乎也让状况好转了一阵子。

他们都避免去提要看医生的事情。发疯的人才要看医生。德萝瑞丝没疯,她只是太紧绷。

紧绷且哀伤。

◆◆◆

泰迪梦到她有天夜里叫醒他,叫他去拿枪。她说那个肉店老板在他们屋子里,就在楼下厨房。正在用他们的电话讲俄文。

◆◆◆

那一夜,在椰林夜总会前的人行道上,他身子探入出租车内,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吋……

他望着她的双眼,心想:

我认识你。我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了。我一直在等。等你出现。等了这么多年。

你还没出生前,我就认识你了。

一切不过是如此。

他搭船到海外作战前,并不像一般美国大兵那般急着想跟她上床,因为当时他知道,他会平安返乡。因为诸神和群星不会如此恶作剧,让你遇见自己的另一半灵魂,又把她带离你身边。

他探入车窗内,告诉她这些。

然后他说,「别担心,我会回家的。」

她手指碰碰他的脸。「你会的,对吧?」

◆◆◆

他梦见自己回到湖边的家。

他刚从俄克拉何马州回来,花了两星期追捕一个逃犯,那家伙从南波士顿港区跑到俄克拉何马州陶萨市,中间停留过大约十个地方,泰迪老是慢了一步,最后是在那个家伙从一个加油站的男厕出来时,让泰迪真撞上了。

他那天上午约十一点走进自己的家,很高兴当天不是周末,两个男孩去上学了,他可以感觉到旅途劳顿让他全身骨头发疼,而且渴望着自己的枕头。他走进屋里,喊着德萝瑞丝,一边给自己倒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她从后院走进来说,「还是不够。」

他拿着那杯酒转身说,「什么不够,亲爱的?」然后发现她全身都湿了,好像刚走出浴间似的,只不过她身上穿着一件旧的暗色印花洋装。她光着脚,水从她的发梢滴下,从她的洋装滴下。

「宝贝,」他说,「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她说,「还是不够,」然后把一个瓶子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我还是睡不着。」

然后她又走出去。

泰迪看着她走向凉亭,迈着长而散漫的步伐,边走边摇晃。他把酒放在流理台上,拿起那个瓶子,发现是她上次住院后医生开给她的鸦片钉。每逢泰迪必须出差时,就会估算自己不在家期间她需要几茶匙,把分量加进另一个小瓶子里,放在她的药柜中。然后把大瓶子锁在地窖里。

这个大瓶子里原来有六个月的剂量,她全喝光了。

他看到她脚步踉跄爬着凉亭的阶梯,跪倒下去,然后又爬起来。

她怎么有办法拿到这个瓶子?地窖那个橱子上的锁可不是一般的锁。即使是身强体壮的男人用破坏剪也弄不开的。她不可能撬开,但唯一的钥匙在泰迪身上。

他望着她坐在凉亭中央的揪千椅上,然后看看眼前那个瓶子。他想起离开那夜他就站在这里,把所需的茶匙药量倒进药柜的小瓶里,自己也同时喝了一两杯黑麦威士忌,望着窗外的湖水,把小瓶子放进药柜里,上楼去跟小孩道别,下楼后电话铃响起,他接了电话,是外勤办公室打来的,他抓起大衣和短期旅行的行李袋,在门口和德萝瑞丝吻别,然后朝他的车走去……

……而把那个大瓶子忘在厨房的流理台上。

他打开纱门走出去,穿过草坪来到凉亭前,爬上阶梯,她望着他走过来,全身湿淋淋,在秋千上懒懒地前后摇晃,一条腿悬空荡着。

他说,「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把这个喝光的?」

「今天上午,」她朝他伸出舌头,然后给了他一个朦胧的微笑,抬头望着凉亭弯曲的顶盖。「可是,还是不够。睡不着。只想睡觉。太累了。」

他看到那几根木头漂浮在她身后的湖里,知道那不是木头,但他别开眼睛,视线回到他太太身上。

「为什么你会累?」

她耸耸肩,双手在身体两侧拍拍。「对这一切厌倦,太累了。只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她朝顶盖指指。「那个家。」她说。

泰迪又望向那几根木头,在水里缓缓转动。

「瑞秋人呢?」

「在学校。」

「亲爱的,她还太小不能上学。」

「不是我的学校,」她太太说,朝他露出牙齿。

然后泰迪大叫,叫得好大声,德萝瑞丝都因此停止摇晃,接着他冲过她身边,翻过凉亭后方的栏杆,边跑边大叫,喊着不,喊着上帝,喊着拜托,喊着不会是我的宝贝们,喊着耶稣,喊着啊啊啊。

然后他跳进水里。他绊了一下,脸朝下跌进湖里,湖水像油似的裹住他,他往前游往前游,从他们中间冒出来。那三根木头,他的宝贝们。

爱德华和丹尼尔脸朝下,但瑞秋仰天浮着,双眼张着仰视天空,她母亲的哀伤铭刻在她的瞳仁里,深深眼眸中映着云影。

他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带出来放在岸上。他小心翼翼,坚定而温柔地抱住他们。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骨头。他抚摸着他们的脸颊,抚摸着他们的肩膀和胸廓和双腿和两脚。他吻了他们好多遍。

他双膝跪地狂吐,直到他的胸膛灼痛、胃都呕干为止。

他回来把他们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注意到丹尼尔和瑞秋的手腕上有绳子绑过的痕迹,于是明白爱德华是第一个死的。另外两个当时等着,听到了过程,心知她会回来找他们。

他又吻了每个小孩的双颊和额头,然后阖上瑞秋的双眼。

她带着他们到水中时,他们可曾在她怀里踢脚?他们有没有叫喊?或者他们只是温顺地呜咽,放弃了挣扎?

他看到他的妻子在相遇那夜穿着紫萝兰色的礼服,还有第一眼初见时她脸上的那个表情,让他坠入情网的那个表情。他当初以为那个表情是因为那件礼服,因为在这么一个好俱乐部里穿着这么一件好衣裳而感到不安。但结果不是。那是惊慌,勉强压抑着,而且一直存在。那是对外界的惊慌──对火车,对炸弹,对轰隆的有轨电车和手提凿地钻和黑暗街道和苏联人和潜水艇和充满怒汉的酒馆,还有充满鲨鱼的海洋,以及一手拿红书而另一手拿步枪的亚洲人。

她害怕这一切,非常害怕,但最让她害怕的就是她的内心,一只邪恶而聪明的昆虫住在她脑子里一辈子,玩弄她的脑子,在里面爬来爬去,随时任意扭松里面的线路。

泰迪离开孩子,坐在凉亭地板上良久,看着她摇晃,最惨的是他有多么爱她。如果可以牺牲自己的脑子去换取她的,他也愿意。牺牲自己的四肢?没问题。她是他有生以来全部的爱。她让他能熬过战争,熬过这个可怕的世界。他爱她胜于自己的生命,胜于自己的灵魂。但他辜负了她,辜负了他的小孩,辜负了两人一起孕育的生命,只因为他拒绝正视德萝瑞丝,真正看清她,理解她的疯狂不是她的错,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也并不表示有什么品格弱点或缺乏毅力。

他拒绝正视这些,因为如果她的确是他的真爱,他永生的另一半,那么这表示他的头脑、他的理智、他的品格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他逃避这个问题,逃避她。他丢下她孤单一人,他唯一的爱,让她的头脑自行啃噬。

他看着她摇晃,啊,老天,他多么爱她。

爱她(这让他深感羞愧),胜过他的两个儿子。

但胜过瑞秋吗?

或许不,或许不会。

他看到瑞秋在妈妈的怀抱里,让妈妈把她带入水中。看到他女儿的双眼大睁,沉入湖中。

他看着自己的太太,仍能见到女儿的影子,他心中想,你这个残酷的、疯狂的贱人。

泰迪坐在凉亭的地板上流泪。他不确定坐了多久。他流着泪,看到他带花回家时德萝瑞丝站在门前阶梯上,看到蜜月时德萝瑞丝回首望他,看到德萝瑞丝穿着紫萝兰色礼服,看到德萝瑞丝怀着爱德华,看到德萝瑞丝拥吻后拂去他脸颊上一根她的眼睫毛,看到她蜷在他怀里轻啄他的手一下后大笑,看到她星期天上午的那种轻松微笑,看到她的脸都破碎了,只剩一对大眼睛凝视他,看起来好害怕,好孤单,始终如此,一向不变,某部分的她始终如此孤单……

他站起来,双膝颤抖。

他坐在他太太旁边,她说,「你是我的好男人。」

「不,」他说。「我不是。」

「你是。」她执起他的手。「你爱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完美。」

当丹尼尔和瑞秋醒来,发现妈妈想捆住他们的双手时,当他们注视着妈妈的双眼时,心里在想什么?

「啊,基督啊。」

「我真的知道。但你是我的。而且你努力过了。」

「啊,宝贝,」他说,「拜托不要再说了。」

还有爱德华。爱德华应该想逃跑过,而她在屋子里追着他。

现在她生气勃勃,很快乐。她说,「我们把他们带到厨房去。」

「什么?」

她爬到他怀里,跨坐在他身上,把他拥入她潮湿的怀中。「我们让他们围着餐桌坐好,安得鲁。」她吻着他的眼睑。

他拥住她,抱得好紧,埋在她肩头流泪。

她说,「他们是我们的活娃娃,我们把他们擦干。」

「什么?」他埋在她肩头闷声说。

「我们帮他们换衣服。」她在他耳边低语。

他无法看着她被关在白色箱子里,白色的橡皮箱子,只有门上的一个小窗口。

「今天晚上我们让他们睡在我们床上。」

「拜托别再说了。」

「就睡这么一晚。」

「拜托。」

「明天我们可以带他们去野餐。」

「如果你爱过我……」泰迪还看得到他们躺在湖岸上。

「我一直爱着你啊,宝贝。」

「如果你爱过我,拜托别再说了。」泰迪说。

他想去小孩身边,把他们弄活,带他们离开这里,离开她。

德萝瑞丝一只手放在他的枪上。

他的手紧扣在她的手上面。

「我要你爱我,」她说。「我要你放我自由。」

她用力拉他的枪,但他拿开她的手。他望着她的双眼,明亮得灼人。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或许是狗的,也可能是狼的。

历经二次大战,去过达豪集中营后,他就发誓他再也不杀人,除非他别无选择。除非另一个人已经用枪指着他。只有这种时候例外。

他再也无法取人性命,再也办不到。

她使劲抓他的手枪,双眼变得更亮,而他又再度拿开她的手。

他望着湖岸,看到他们整齐排列在那里,肩并肩。

他把枪抽出枪套。拿给她看。

她咬住嘴唇,流着泪点点头。她抬头望着凉亭的顶盖。她说,「我们假装他们还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来给他们洗澡,安得鲁。」

然后他把枪抵住她腹部,双手颤抖,嘴唇颤抖,然后他说,「我爱你,德萝瑞丝。」

即使那一刻,他的枪抵住她身体,他还是很确定自己办不到。

她往下看,好像很惊讶自己还跨坐在他身上。「我也爱你。我好爱你。我爱你就像──」

然后他扣下扳机。枪声从她眼中传出,她嘴里吐出一口气一手摀住那个洞望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

鲜血涌出时,他把她拉近自己,她瘫靠在他怀里,他拥着她拥着她,满腹深情化作泪水渗入她褪色的衣裳。

◆◆◆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来,闻到了香烟的气味,然后看到了燃着的头发着光,席恩正吸了一口烟望着他。

他坐在床上流泪,哭得停不下来。他说着她的名字。他说:

「瑞秋,瑞秋,瑞秋。」

然后他看到她的双眼望着天空的云,她的头发漂浮在脸四周。

他的抽噎停止,不再流泪后,席恩说。「瑞秋的全名是什么?」

「瑞秋.雷迪斯。」他说。

「那你呢?」

「安得鲁,」他说。「我名叫安得鲁.雷迪斯。」

席恩打开一盏小灯,照出铁栏杆外的考利和一名警卫。那名警卫背向他们,但考利望着里面,双手抓着铁栏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接过席恩递过来的手帕,擦干脸。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考利又问一次。

「因为我谋杀了我太太。」

「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因为她谋杀了我们的小孩,而且她需要平静。」

「你是联邦执法官吗?」席恩问。

「不,我以前当过,现在不是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从一九五二年五月三日到现在。」

「谁是瑞秋.雷迪斯?」

「我女儿。她那时四岁。」

「谁是瑞秋.索兰度?」

「她不存在,是我捏造出来的。」

「为什么?」考利说。

泰迪摇摇头。

「为什么?」考利再问一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安得鲁。告诉我为什么。」

「我办不到。」

「你做得到的。」

泰迪抱住自己的头前后摇晃着。「别逼我说。好不好?拜托,医师。」

考利抓着铁栏杆。「我一定得听到你说出来,安得鲁。」

他隔着铁栏杆望着考利,真想扑过去咬他的鼻子。

「因为,」他开了口,又停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朝地板啐了一口。「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太太杀掉我的孩子就受不了。我不理会所有的征兆,希望一切都会过去。我杀了他们,因为我没带她去接受专业医师协助。」

「还有呢?」

「知道这些实在太痛苦了,我受不了这样活下去。」

「但你非得接受不可,你心里明白的。」

他点点头,双手把膝盖拉近胸口。

席恩回头看看考利。考利隔着铁栏杆注视着囚室内。他点了一根烟。定定望着泰迪。

「我害怕的就在这里,安得鲁。我们以前也曾走到这一步,九个月前,我们有过和这次同样的转机。但接着你就又倒退,很快回到原点。」

「对不起。」

「我很感激,」考利说。「但现在道歉对我没有用。我必须知道你接受了现实,我们谁都经不起再一次倒退了。」

泰迪望着考利,这个太瘦的男人眼睛下方的眼袋好大。这个人是来救他的。这个人可能是他仅存的真正朋友了。

他在她双眼里看到了枪响,他把两个儿子的手放在他们胸前时感觉那些手腕湿湿的,他看着他女儿的头发,用食指从她脸上拨开。

「我不会倒退了,」他说。「我名叫安得鲁.雷迪斯。我在一九五二年春天谋杀了我太太德萝瑞丝……」

第二十五章

他醒来时,阳光照着室内。

他坐起身,朝铁栏杆望去,但没有铁栏杆。只有一扇窗,比原来应有的位置低,然后他才明白是因为自己的位置比较高,他人在那个与毕比和崔共享的房间内,他正睡在双层床上层。

房里是空的。他跳下床,打开橱子,看到他的衣服在里面,洗好了送回来,他换上了。他走向窗户,一只脚放在窗台上系鞋带,望向窗外的园区,看到数目大约相当的病患和杂役和警卫,有的在医院前方圈子转,有的在继续打扫,还有的在照顾喷泉周围残存的玫瑰丛。

他系鞋带时留意自己的手,很稳。他的视线清晰一如童年,他的头脑也清楚极了。

他离开房间,走下阶梯,进入园区,在有顶走道上遇到了玛丽诺护士,她给了他一个微笑,说:「早安。」

「好美的早晨。」他说。

「的确是美极了。我想暴风雨把夏天的闷热给吹跑了。」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的颜色有如婴儿蓝的眼睛,闻着空气中从六月起就消逝的新鲜气味。

「好好享受这一天吧,」玛丽诺护士说,他望着她沿走道向前走,愉悦地欣赏她摇摆的臀部,心想这或许是个健康的征兆。

他走进园区,经过几个休假的杂役,他们正在掷球玩,他们向他挥挥手说,「早安。」他也挥手回应道了早安。

他听到渡轮靠近码头时所发出的船笛声,然后看到考利和典狱长在医院前方的草坪中央讲话,他们朝他点头致意,他也点头回应。

他坐在医院台阶的角落,望着这一切,感觉好久没这么愉快过了。

「来。」

他接过香烟放进嘴里,身子往前凑上火焰,嗅着吉波打火机散发的汽油味,然后打火机关上。

「今天上午觉得如何?」

「很好。你呢?」他把烟吸进肺里。

「一切都好得很。」

他注意到考利和典狱长注视着他们。

「我们猜过典狱长那本书是什么吗?」

「没有。可能这个谜会跟着我们进坟墓了。」

「那就太遗憾啦。」

「也许这么想吧,这世上有些事情我们就是不会知道。」

「很有趣的观点。」

「嗯,我尽力而为。」

他又抽了一口烟,留意到烟草的味道有多甜。劲道也比较浓厚,在喉咙后头缭绕。

「所以我们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他说。

「你告诉我啊,老大。」

他对着恰克微笑。他们两人坐在早晨的阳光下,悠闲自在,感觉上似乎世间一切都很美好。

「得想个办法离开这个小岛,」泰迪说。「抬起屁股滚回家去。」

恰克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有什么点子吗?」

恰克说,「等我一下。」

泰迪点点头,往后靠着阶梯。他可以等恰克一下,甚至可以等好几下。他望着恰克举起一只手,同时摇摇头;他看到考利会意地点点头,然后考利跟典狱长说了几句,他们穿过草坪朝泰迪走来,身后跟着四个杂役,其中一个杂役拿着一个白色包裹,是某种布料,那个杂役打开卷着的包裹时,泰迪觉得自己可能看到了里头有某种金属在阳光下一闪。

泰迪说,「不晓得,恰克。你想他们识破我们了吗?」

「才不哩,」恰克头往后歪,在阳光下略略瞇起眼睛,然后朝泰迪露出微笑。「这上头我们太聪明啦。」

「是啊,」泰迪说。「的确如此,不是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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