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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三部曲 寂寞云园

勘校:盘古书柜 分类:阅历 更新时间:2020-04-11 21:22:51 来源:本站原创

寂寞云园

香港是一座幻影似的港口城市。它没有固定的形貌,没有样式,任由岛上的住民捏塑改造,一直在变形。

距离「九七」只剩几年,香港出现了一个「阻止填没维多利亚港」的民间团体组织,针对英国末代殖民政府在九龙尖沙嘴与香港岛之间--维多利亚海港最狭窄的海面进行大规模的填海造地工程--提出强烈的质疑与抗议。他们指责英国在撤出殖民地之前,对海港进行粗暴的破坏,将原来宽度一千五百米的航道收窄到只剩下一半,眼看海港就在被填成内河,香港人将永远失去港阔水深的天然良港了。

维多利亚海港平均水深在十米以上,平常万吨的海轮不必等潮水即可来去自如,海面同一时间内可停泊百嫂以上的万吨巨轮。为了填海造地,远洋轮船必须绕道港岛西南的海域,多花费航程。以后维多利亚海港不能行驶巨轮,势必失去港口功能。

阻止填没海港的人士却相信一则流传的民间传说:香港岛与九龙本是一条巨龙,龙身潜入海底,再在九龙半岛现身。那九条形状像龙的山脉,传说是龙背的化石,九龙因之命名。龙首在香港岛的太平山上。早年据说有龙首上昂欲飞之势,后来被高僧法力镇住。

英国人硬要在海水中筑造一条人工的龙颈背,只怕会触怒龙神,如若来个大翻身,香港必将生灵涂炭,使六百万人沉入海底。末代殖民者究竟是何居心?草木皆兵的香港人无法不疑虑重重。

英国末代殖民政府,在临撤走之前,进行这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移山倒海,有朝一日,将在最狭窄的海面架起一座长桥,使香港人无需摆渡乘船,只凭两条腿便可横跨维多利亚海港,从海的一端走到海的另一端。

英国人此举,似乎是企图将香港最亘古的原始地形还原回来。

说来也许难以置信,一万年前的香港并非一个孤岛,后来海水逐步上涨,约在六千多年前,才形成今日的海陆分布。桑田变为沧海。英国人临去之前,立意与大海最后一次争地,将沧海变为桑田,回复亘古的原始风貌。

香港受到地形的限制,地处南岭丘陵地带,小山连绵起伏,山地陡峭,平原希罕,沼泽劣地遍布,可供居住的平地不及面积的四分之一。英国人占领香港后不久,即展开了移山倒海,人与海争地的行动,百多年来未曾间歇。

香港历史博物馆举行一个「香江早年文物回顾展」,我拉黄蝶娘去看这展览。她正在以她们黄家的家族史构思一出舞台剧,明年春天在艺术中心的小剧场演出。我身为这节目的总策划,自告奋勇地帮她搜集相关的历史资料,可惜黄蝶娘对香江过往文献兴趣缺乏,她只热衷于挖掘她曾祖母黄得云床笫之间的性爱情事。

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展品,黄蝶娘最后在一组早年地图前驻足,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比照那并列的三幅地图,发现香港这海岛的地形随着不同的时代经过人工不断的改造变形,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早的一幅于公元一八四五年由英国地理学家科宁逊测绘,地图显示出香港仍是蕞尔小岛的本来面貌。维多利亚海港从西到北漫长的海岸线,怪石嶙峋,弯曲如锯齿,一路延伸过去。维多利亚城规模初具,开端口以来第一条道路皇后大道,沿着长而弯曲的岸边浮现海旁。

第二幅是阿尔费斯于公元一八六二年所测绘。当时的总督德辅为了弥补维多利亚城狭长如带,不利于城市集中发展的缺点,开始辟山填海与大自然争地,沿着中环海岸进行填海工程,在新填地上筑了香港第二条道路,以总督之名命名。于是,皇后大道让位给德辅道,成为滨海的道路。地图上看出新填土地的雏形,仍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凉之地。

「啊,难怪我觉得那么眼熟!」

黄蝶娘低声惊叫,她在第三幅地图的左下角发现了她的祖父黄理查德的收藏印。从这幅地图可清晰地看出香港中区的海岸线又向前推出一大段,海旁起了空前的变化。

香港大规模的填海是在十九世纪末期。苏伊士运河通航后,香港转口港的地位上升,从加尔各答来的保罗.遮打,凭着他与生俱来的商业头脑,看出经营码头可获厚利,加入殖民政府投资填海拓地,新填成为聚宝盆。他「得食翻寻味」,接下来在香港中区海军船坞沿海造出六十五英亩土地,邀请来港访问的英皇亲戚干诺公爵主持奠基典礼,向维多利亚海投下一块石头,时为公元一八九○年。填海完成后,修筑的道路命名为干诺道,以之纪念公爵。

「保罗.遮打,他是我祖父崇拜的偶像。这三幅地图原本属于他的,后来才归我祖父珍藏,」黄蝶娘语带惆怅,「捐给博物馆后现在又被我看到--」

被称为香港殖民地之父的保罗.遮打爵士正是创造香港地图的人。我明白了他把这三幅地图装套成一系列的用心。他是为了让后人便于比较三个阶段香港地形的变迁,从中突显出他的远大眼光与气魄--南海中一个渔村小岛,人类可以运用意志力来扩大它的面积,甚至改变大自然的形状。我想象日正当中,保罗.遮打踞立中环岸边,伸手向远处海面红色的浮标一指,对着蓝天发出豪语:

「三年之后,海水将会被吸干转为陆地,我将踩踏而过!」

沧海变桑田。保罗.遮打与洋行大班集资组织置地公司,在新填地上大兴土木,临海创造出一个海港城市。一栋栋维多利亚式的商业大厦,太子大厦、公主大厦、亚历山大厦--有如从海底冒出来似的。这群濒岸林立如石笋的大楼,成为香港的标志,远远看去,有如一个搭在海上的贸易舞台,令人担心有一天重又会被海水吞没,整座城市沉入海底,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

由于地壳变动,香港已有好几次的下沉与上升。

我目击香港政府一次官地拍卖,拍的是尖沙嘴东的一块新填地。

历届港督移山倒海,以填海造地为生财之道,充分掌握及利用土地的商品特性。造地工程从中环推展到红砌、油麻地、大角嘴的海湾浅海。根据统计,截至本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港、九填海造地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香港在不断的变形、扩大。

这次尖沙嘴东区的新填地拍卖,是在港督麦理浩与英国外相卡灵顿相继访问北京,探询中共将如何处理「九七」问题后举行的。麦理浩回港后,在记者招待会上表示北京重复过去的立场,待时机成熟之后,便以适当的方式解决,同时又声明中共将会保护香港中汐卜投资者的利益。

麦理浩转达邓小平一句:「请投资者放心。」华洋商贾大亨听了,无异吞下一颗定心丸。有香港经济寒暑表之称的房地产业,立即升温,一升再升。人人看好后市,炒卖热络。一年之间,中环的金门大厦四度易手,成交价节节上升,以倍计数。香港人称之为「楼花」的预售屋,有如股票市场的期货,投机者炒风达到空前炽热,出现了轮番排队长达四日三夜抢购楼花的纪录。为了排队引起争执打斗,甚至酿成命案的消息,报上时有所闻。

香港人「在港言商」名不虚传,连艺术中心供表演用的剧院也被政府租用来当做拍卖官地的舞台。对我的大感讶异,同事们觉得我大惊小怪。拍卖那天,港、九的劳斯莱斯全部集中到艺术中心的停车场,出席拍卖的华洋绅商,大热天,穿着深色的西装,手持拍卖号码牌子,矜持地相互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寿臣剧院四百六十个从一开幕就被媒体批评为设计失误不当,座位挤迫到不舒服的地步,今天换上一批与平时观赏节目表演的观众有所不同的来宾,几个常在电视露面的英资集团洋董事、经理,屈坐狭窄的位子,不时转动两条无处摆放的长腿,状极痛苦。这两年才暴发的地产新贵,穿着闪光的银灰色西装,手戴翡翠扳指,领口插上昂贵的金笔,财大气粗形之于色,窄小的座位也显然容纳不下他们自我膨胀的身躯。真正具有实力的资深地产大亨,老谋深算,不肯亲自露面,恐怕对手与之竞争,抬高价格,故意派名不见经传的手下出席,安静地持牌坐在角落。

没想到拍卖的过程却是出奇的冷落沉闷。场中竞投的各路人士,最多高举二到三次的号码牌,便后继无力,被迫退出,抱手改当观众,静观英资集团与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黄面孔竞投。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台上拍卖官连珠炮似的价码节节上升,两支号码牌却是此起彼落,每一次举手都是十分的缓慢,显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我在这一黄一白两张面孔中,想到黄白混血的黄理查德也曾经在香港地产史上叱咤一时。他以继承保罗.遮打的遗志自许,认同人定胜天,人力可以创造新土地致富的理念。三十年代中期,大陆内地政局波动,日本的侵略步步逼近,黄理查德看出随着形势恶化,将会有大批移民逃难南来,香港人口势必大幅暴增,届时寸土寸金的土地将会更为矜贵。黄理查德说服退休养老的王钦山,鼓励他东山再起,集资合组一家工程营造公司,步入保罗.遮打的后尘,由黄理查德出面向殖民政府投标承办九龙大角嘴的填海工程。

这是一项浩大的投资,从设计到征用海床,建造防波堤,凿山取泥石到填没水流缓慢的浅海、浅湾,耗费人力、时间无数,更不用说在填好的土地修路,筑地下水道、排污,一直到可供整地盖房子,其间的周折及费用了。

黄得云捧着算盘,摇头大叹填海工程成本太高,时间周期太长,短期内看不到投资回报。她对香港的土地资源另有看法。她认为受到先天地形的局限,可增辟的土地极为有限,与其耗费大笔资金与海争地,倒不如投资现成的楼房,看准时机买下,坐等地价上涨,伺机卖出。不须任何劳力,便可坐拥厚利。然后再以赚来的利润投资到规模更大的房地产,如此像翻觔斗一样,愈滚愈大。

儿子黄理查德要与港督合作工程,这使黄得云又惊又惧。她一向对政府不具任何好感,也从来不信任它。自从被人口贩子绑架到香港来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黄得云自觉从未受到政府一丝一毫的照顾,更遑论给她生活上的任何保障。她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全无地下资源的石头岛上挣扎着求生存,完全孤立无援。为了两餐,得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手停则口停。政府对公共设施毫不热中,华人住户为了安装一条水管供应楼上住家的食水,必须劳动华人领袖三番两次的申请,但市民稍一触犯英国人的规矩,惩罚起来可毫不留情,苦刑毒打戴枷立木笼无所不用其极。

英国人采取种族隔离,渡轮分等级,上层是白种人的专利,黄皮肤的华人不得乘坐,甚至连电车、公园都主张另设白种人座位,阻止华人混入。黄得云听说有一个华人新贵,有意在太平山顶建筑一栋别墅,港督却宁愿以山下一栋楼相赠,劝他不必上山。

从事房地产买卖后,黄得云对政府厘定的土地制度尤其忿忿不平。她拿着胼手胝足,辛苦几十年,一分五毫攒下的血本换得油麻地一块土地。签约时,律师楼的师爷竟然向她说明,什么香港的土地属于英皇所有,业主虽然花了钱,但不表示拥有土地所有权,而只享有使用权,等于是向英皇租用,还必须有个期限。除此之外,每年必须缴纳地税,期限满了以后,土地得归还英皇。

黄得云一听,转身便走,后来打听出租用期限满了以后可以再申请续约,才勉为其难的签了字。

这样的政府,黄理查德不仅不与它保持距离,竟然还要合作填海造地,做母亲的不明白了。自从儿子结了婚后,母子之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默契,两人对香港房地产的发展前景也各怀己见,有了分歧。黄得云听信风水先生的铁口断言,看好铜锣湾。

「鹅头起高楼,一世永无忧!」

风水先生说铜锣湾到湾仔的形势有如一头鹅,以鹅头的风水为上,无怪乎靠走私鸦片起家的英商怡和洋行,一早捷足先登,霸住鹅头大片土地大盖仓库囤积货物。黄得云退而求其次,有意在电车道两旁物色旧楼翻新重建传统长廊式可避风雨的唐楼,地面经营店铺,二三楼可当住宅。

黄得云的计划却遭到儿子的否决。黄理查德对铜锣湾的房地产前景采取保留态度,虽然它从三十年代初期开始,已经成为香港的商业、旅游中心。铜锣湾的地理形势因三面环海,圆圆如一面锣而得名,有关它的风水地势,黄理查德宁愿采信精于堪舆的赖布衣之说:

「铜锣湾有锣无槌,铜锣不响,只能为岛之次,不能为岛之首。」

铜锣湾地势上的缺陷,不幸被赖布衣言中。

黄理查德平生出售的第一块地皮,便是在中环德辅道与利源东街之间的地王。那是一个绝对值得纪念的日子。黄理查德刚当上渣丁洋行买办,便掘到生命中的第一桶金,按照他和马臣士大班的约定,百分之十的佣金入了他口袋。一笔数额庞大的款项,他一个人赚的。黄理查德签了约,一直到下午还是兴奋不已,开心得嘴合不拢。下班时,他不搭自备的人力车,自觉局促的座位容纳不了他陡然膨胀的身躯。黄理查德挥舞四肢,逸兴遄飞地往家的方向走。这是一个怡人的暮春黄昏,激荡的情绪令他浑身发热,西装外套穿不住了,他把普鲁士蓝的西装上衣脱下来挽在臂弯。黄理查德相信是这套西装带给他好运,他极力摆脱传统买办的形象,不愿像王钦山旧式老派的装扮,长年一袭唐装长衫,看起来整个人懒散没精神。一爬上渣丁洋行买办的职位,黄理查德穿着力求西化,每天西装革履来上班,按照季节更换帽子。

他听过一个故事,洋行的英国同事讲的,马臣士大班到巴黎香谢丽舍大道一家高级礼帽店订制冬天的大礼帽,白发苍苍的店主取出马臣士祖上两代的帽子尺寸向他致意:「能够为尊贵的马臣士家族三代人服务,令敝店深感荣幸!」

黄理查德听了,也不禁肃然起敬。他一向心仪大班的穿著服饰,一有机会被召见,遵循王钦山前辈教下来的规矩,为了表示谦卑,不能看大班的眼睛与他平视。黄理查德把视线落在大班胸前,研究他身上出自伦敦名匠剪裁的西装衣领。这一季又从宽变得稍微狭窄了,从单襟变成双襟,这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在黄理查德心目中,马臣士大班引领殖民地的男装潮流,他耳朵听着指示,用眼睛把大班衣领、袖口的剪裁线条牢记于心,然后由士丹利街的上海师傅依样画葫芦仿制。黄理查德很得意身上穿的牛津衬衫的小圆领模仿得几可乱真。他挽在臂腰的这件普鲁士蓝西装上衣,窄领双襟,应该是伦敦、巴黎流行的式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面两排扣子,裁缝在香港买不到大班身上那种镂刻花纹的纯银扣子。这是黄理查德唯一的遗憾。

他在士丹利街的上海裁缝处留下他的身材尺寸,想做新西装,只须挑选看上眼的布料即可。黄理查德弄不清楚他是有意效法大班的巴黎礼帽店的排场,还是受了南来遗老的子女们挥霍摆阔的习性所影响。这些随着父老逃避战乱南来的纨裤子弟,凭着万贯家产,过着穷极奢侈的生活,都是先施、永安、丽华等公司的长期顾客。每家公司都保留有他们的尺寸,年终结算的制衣费都是一笔令人咋舌的数目。黄理查德听说一位前清礼部尚书的孙女,便有一口气做了二十多件丝绸旗袍的纪录,光是她一年的制衣费可养活好几户人家。而她的父亲据说至今还是长袍马褂,留了长辫盘在头顶上,像个道士,出门时戴了顶帽子遮掩。

今天这套剪裁合身,背后平整不见一丝皱纹的新西装,衬得黄理查德神采飞扬,连代表买家的律师在签完合约后,也特地上来和他握手道贺,又压低声来问他的裁缝店家,人逢喜事精神爽,黄理查德自负地挺起胸膛,发现已经来到般含道的家门口。他停下脚步,把推门的手缩回来,他不想回家。今天是他此生中第一个值得大事庆祝的日子,他掘了平生的第一桶金,眼前这栋两层楼房的家嫌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容纳不下自我感觉良好的他。此时黄理查德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在这样一个久雨初停的可爱的暮春黄昏,他可以做任何事。

对,任何事。一想到推开家门进去,踏上二楼,走廊尽头昏暗的房间,等待他回来的是他凭母亲之命娶来的妻子黎美秀,一个眼神干涸黯淡无光,胸部平坦,像被漂白粉浸泡久了,从未盛开过的女人。不用黄理查德猜测,她一定又在窗前圣母玛利亚的象牙雕像前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两个薄削多骨的肩膀高高耸起,祈求天主恕罪,饶恕她无法奉行戒律,在应该拒绝房事的神圣日抵抗丈夫的诱惑,可惜未竟其功,她这个罪人噙着泪水为辜负神的恩典而哀泣。

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实现一个他所渴望的动作,而使黎美秀成为他的妻子,在同一个屋顶下过了这么些年。黄理查德苦笑地摇摇头。对,就为了一个动作。他的婚礼完全遵照古法。相亲那天,双方不得交谈,只能相互遥望,黎家选了先施公司七楼天台茶座。相亲那天是个多风的午后,两方各据一端。黄理查德伸手按住呢帽,正待放眼看过去,女方已被媒婆簇拥着匆匆离座。下楼前,不知哪来的勇气,黎美秀转过头来偷偷逡了呢帽下的他一眼,一阵风吹过,她的眼睛被额前的刘海遮盖了。惊鸿一瞥,黄理查德看不到她的眼睛。那一绺刘海一直堵在他心口。

从那一刻起,黄理查德就渴望有一个举动:把覆盖了她眼睛的发丝往两边拨开,让他好好看她的灵魂之窗。

他终于如愿以偿。新婚之夜,家人催促着黄理查德去揭开新娘的红盖头,他的手有点迟疑,心里却又迫不及待。揭开头盖后,他对新娘的第一个动作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虚笼,罩住她眼睛的刘海,细细地把发丝分开来,像燕尾般放在额前两侧,黄理查德安心了。新娘屏息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半晌毫无动静。低垂的眼睑不安的闪了几下,黄理查德微笑的托起新娘尖尖的下巴,他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的书院女的眼睛。

新婚夜,黄理查德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的动作,是黎美秀对丈夫最温柔的记忆。

黄理查德把挽在臂腰的西装上衣抖开,在自己家门口穿了起来。以他今天下午的心情,他实在不愿上楼走进挂着圣徒像的房间,让圣弗朗西斯阴郁的眼睛悲悯地俯看他。黄理查德过门而不入,他向后转又折回刚点上灯的街上。在中环一条窄窄的斜街有一个去处,他幻想久矣却始终欠缺上前敲门的勇气,很适合他今天敢于冒险的心情。他从洋行男厕的单身汉淫秽的手势及零碎的耳语拼凑起来的,在窄窄的巷子底,金发碧眼的碧姬坐在灯下等待,她会把敢于上门的甜心拥入雪白丰满的胸脯,脸埋在她深深的乳沟之间聆听她低唱情歌。传说碧姬原是利物浦乐队的歌手,到香港来跑码头献唱,跟一个苏格兰士兵同居,随后又遭遗弃,在湾仔酒吧喝酒浇愁闹事,被警察抓到监狱禁闭了两个月,释放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暗巷张起艳帜。

黄理查德发现自己来到暗巷。他犹豫了半晌,最后才鼓起勇气。轻扣门环,半晌毫无动静,正预备离去,听到一个低沉而甜腻的声音:「门没关,进来吧!」

黄蝶娘从芭达亚度假回来。她正动笔以她的家族史编写剧本,才刚开了个头,把笔一丢,跟了一个澳洲来的摄影队到泰国拍野生动物纪录片,在芭达亚海边的山洞拍燕子窝,她穿着比基尼泳衣在工作人员前面晃来转去,搅得摄影师心神不宁。

「为了安抚我,摄影师只好献身。我带他进海边的蝙蝠洞做爱,黑黝黝的,够刺激--」

黄蝶娘深邃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像要吃人一样,我笑骂她:

「吸血鬼!」

她一身色彩鲜艳的热带装扮,给淫雨阴霾的香港捎来了蓝天碧海及阳光。周末下午,我们在中环喝咖啡,邻座两个外国男人一见到黄蝶娘,忘了谈话,一起把目光胶黏在她袒露的胸臂,恨不得过来伸出舌头去舐她晒成巧克力色的肌肤。

黄蝶娘送我一条泰国印花棉布方巾,我谢了她,对角折成三角形,随便披在肩上。她伸着猿猴一样的长手臂,越过餐桌把方巾从我肩上拉去:

「教你另一个用途,穿在泳衣上当沙滩装!」

说着,立起身来,方巾一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围腋下,抓住两个角在胸前绞扭,最后拉到颈子后打了个结,转身向眼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的两个男人亮相。

我坐在一旁,任黄蝶娘满足她的表演欲。其实我也才去过曼谷,难得和丈夫一起去度假,而且是下榻年年蝉联世界十大酒店之首的东方大饭店,丈夫任职的银行分行订的,还送了一大盆兰花迎接我们。每天吃罢早餐,丈夫被分行经理接走,我躺在游泳池畔啜饮柠檬汁作白日梦。池畔的女人就是这样把方巾打结围在泳衣外。临离开时,分行的经理太太送了我一条,太美了,预备当围巾来用。

听黄蝶娘在曼谷机场的奇遇,倒真新鲜。过海关时,她前面的男人走路的姿态有点怪异,检验时从他身上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叫声,海关人员让他站到一旁,所有的人都听到某种雀鸟的叫声,结果从裤底搜出四只泰国小鹦鹉。

「那个人是个木匠,喜欢养鸟,把四只小鹦鹉藏在内裤底下闯关,搜出来后大家都看到了。」黄蝶娘比手画脚的形容,「红嘴绿身,小小的,已经尾巴开叉,其中一只头上还长了一簇冠毛。可爱极了!」

「头上有冠毛的,叫凤头。」

我补充。自古以来,鹦鹉是中外宫廷豪门喜欢畜养的笼鸟,不仅因牠羽毛美丽,而且还会学人语,受人戏耍。在我的资料搜集中,我尚未查出黄家几代有无畜养笼鸟的癖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当年黄理查德一次轰轰烈烈的婚外情,就是在一只凤头红嘴绿身的鹦鹉牵引下,才和英国小姐英格丽.贝克定情的。

终其一生,黄理查德在追求同一类型的白种女人:金发碧眼、腰身纤细,他皇仁中学英语女教师的典型。他的第一个英国女人,暗巷子底的碧姬,除了一头蓬松的金发,她还肌肤赛雪,一双软绵绵的乳房,摸上去整个人酥软溶化了。

黄理查德的第二个英国女人是个良家妇女。英格丽.贝克小姐来自英国中部的伯明翰,一个以铸造业为中心的城市,迟至十七世纪末才建造第一所教堂,被作家诗人蔑视为缺乏文明、不开化的城市。文学界泰斗约翰逊甚至公然白纸黑字写道:

「我们用脑工作,让伯明翰的傻瓜们用手为我们干活。」

黄理查德对英格丽.贝克小姐的过去所知有限。

「英格丽.贝克生命中最大的憾事--她以为最大的遗憾--是家人没有钱送她去finish school学德、法语,把她训练得举手投足像个淑女!」

「你又知道了。」

话一出口,猛然记起黄蝶娘在讲述她早年的浪迹时,提到祖父黄理查德帮她缴了昂贵无比的学费,要送她进瑞士的新娘学校,结果她跑到伦敦的小剧场当演员演苏丝黄。

「难道说--」

「对了,祖父黄理查德要我--他的孙女来完成他的情妇年轻时无法达成的心愿,奇妙吧?」

「另一个原因,当然是炫耀你们黄家的财富,不是听说只有欧洲的贵族,美国、阿拉伯石油大王才有钱,也觉得有必要送女儿去学习那些礼仪举止?」我看入黄蝶娘的眼睛,「结果你不肯去,放弃被调教成为一个上流社会的仕女。回想起来,后悔吗?」

她的回答颇出乎我意料之外,呵,洒脱一如黄蝶娘,她居然避开我的逼视:

「想听真心话?是有点后悔--」

我惊异了。

「别弄错了,我才不稀罕那些如何学得装扮得体,礼仪周全,当女主人的应对艺术等等这些垃圾--」

黄蝶娘稀罕的是那些到新娘学校来约会女学生的欧洲豪门贵族子弟,他们成天无所事事,挖空心思,翻新玩的花样。

黄蝶娘一脸没赶上热闹的怅然:

「后悔的是没真的玩个够,走了另一条路,再也挤不进新娘学校那个阶层的社交圈。你一定也听说,贵族世家子弟排他性很强,自成小圈圈,不欢迎非他族类、阶级不同的人。」

黄蝶娘又说了些颓废的贵族子弟为了排遣烦闷,种种匪夷所思的玩意。我的眼前浮现了电视上瑞士伯爵表的广告:一对衣饰举止优雅到无懈可击的绅士淑女去听歌剧,镜头停留在他们轻轻打拍的手腕,各戴镶满钻石的伯爵晚装名贵手表,听说这一对表的价值可换香港半山一层公寓。

另一个广告更是出格,一位穿休闲服的绅士牵着一头斑纹鲜艳的老虎,在古堡的花园散步,牵着皮带的手腕,戴的是休闲式但仍极为雅致的伯爵表。我把牵老虎散步的广告和黄蝶娘口中的贵族联想在一起。

黄理查德初见英格丽.贝克小姐,是在大会堂的轻音乐会上。伦敦一个著名剧团的表演,黄得云以身体违和为理由,临时拒绝西恩.修洛的邀请,为了不浪费这难求的入场券,黄理查德匆匆换上礼服,陪英国人去观赏。

中场休息时,黄理查德感觉到有一对眼光的余波,从他肩膀后射过来,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立刻被英格丽梳成漂亮的发鬈,一束束垂了下来的金发所吸引。他下意识的拉拉领结,但愿不致因匆忙出门而打歪了。英格丽感觉到注视她的眼光,扭过头去和她的女伴谈笑,白瓷瓶一样的脖颈,使黄理查德看傻了眼。

散场后,在大会堂前的喷水池旁,西恩.修洛停下来招呼从后面赶上来的英格丽。

「啊,晚安,贝克小姐,」西恩举了举礼帽,很绅士的致意。两人显然在社交场合见过面,刚才英格丽的微笑并不是朝黄理查德。

出于礼貌,西恩.修洛开车送英格丽回她下榻的梅夫人妇女会,路上她热情地邀请西恩参加下个周末梅夫人大厦举行的晚会,顺口也邀请了黄理查德。

「贝克小姐,非常感谢。可惜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连一样乐器也不会。」

「修洛先生太客气了,我预备上台唱一首歌,真希望听到您的指教。」

得不到期待中的反应,英格丽在下车前向西恩道别,又加了一句:

「修洛先生,您一定听说我的鹦鹉乔治吧,欢迎您来认识牠!」

英格丽只身在港,下榻梅夫人妇女会。这座三层白色建筑,坐落于半山与红棉道缆车站之间,是上任总督夫人从本地富商募款兴建的,综合了维多利亚及爱德华时代的风华,马蹄形的外观,面向花园的走廊入口阶梯,两旁的石柱,以新古典主义奥尼克式柱头为装饰,给整栋建筑平添了巴洛克风味。

初遇后第二天,黄理查德下班后,来到梅夫人妇女会外面徘徊。他想象英格丽是这栋白色建筑的女主人,而他自己是个漂泊的游子。来到大堂,站在圆拱形的落地长窗前,等待英格丽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她将穿着纯白柔软的衣裳,镶滚着细细的花边,金发缎子一样闪闪发光。她长裙微摆,一步步姗姗下楼,长窗旁的他,等待着下凡的天使,把他带到壁炉前,让温暖的炉火烤暖漂泊游子风霜的心。

事实正巧相反,漂泊异乡的是英格丽。这栋白色建筑是殖民政府专为离开英国,只身来港的女人而设的栖身之所,是个不牟利的旅馆。英格丽在二楼按月租了一个房间,楼下的餐厅供应膳食、饮料,还有一个小小的酒吧。按照规定,住客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两年,英格丽以充当图书室的管理员为交换条件,长期免费住了下来。

她养了一只长尾红嘴的凤头绿鹦鹉来陪伴她,取名乔治。早上拎着鸟笼下楼,把它挂在图书室的窗前,陪她上班。英格丽的工作是阅读英国刚寄到的小说新书,审查书中的内容,一读到书中过分渲染男女主角接吻搂抱的缠绵恋爱场面,便列入禁书,以不适合女性读者阅读为理由,藏到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仓库。这是妇女会创办者梅夫人定下的规矩。当年她以总督夫人之尊,在图书室开放之前,亲自坐镇,托着腮一本本审查。

英格丽延续这规矩,享受了先读为快的特权。她常是读完一遍,意犹未尽,便起身关上图书室的门,朗诵小说中激情的描述,对着鹦鹉连读带表演。如此次数多了,她观察到笼中之鸟起了微妙的变化。每当她一靠近鸟笼,鹦鹉便格外地温柔,轻轻垂下翅膀,把牠的羽毛整理好,搧摇牠开叉的长尾巴,一翘一翘上下摆动,发情一样向她调情。

在一次鸡尾酒会上,英格丽把她的观察说给香港大学一位生物系教授听,喝得醺然的教授恭维她为研究香港鸟类行为打开了一扇窗口,又表示有兴趣和乔治认识。英格丽早已探听出教授是个丧妻不久的鳏夫,住在薄扶林道港大的宿舍,一栋有花园的红砖楼房。她很乐意为教授引见。

与乔治会面的结果并没以愉快收场,教授以专家的姿态验明鹦鹉的雄性性别,第一次把手伸进鸟笼,进行下一步检验。乔治突然发威,恶狠狠的对准教授的手臂啄了一口,当下血流如注。英格丽养了一只善妒的雄鹦鹉,名叫乔治,立刻在殖民地英国人的社交圈传扬开来。

「老天,那会是真的吗?都什么年代了?」我惊呼,「你算吧!梅夫人审查小说,一本本读,也许还情有可原,英格丽当图书室的管理员,已经三十年代了,连接吻拥抱居然还被当做禁忌,有伤风化?」

黄蝶娘抬抬眉毛。

「是真有其事。悲哀吧,女人!」

她请我到香港会所午餐,拿她大法官父亲黄威廉的会员副卡充分利用,出入殖民地最古老尊贵的俱乐部。饭后,带我到二楼装演古色古香、华丽考究的图书馆。我顺手抽出一本《香港早期图片》画册,翻到第十五届总督梅利轩夫人海莲娜兴建的梅夫人妇女会大厦,几帧泛黄的黑白照片,一帧是精雅的巴洛克式门廊,另一幅公元一九一九年正式落成启用后,花园的一角,长裙及地的西洋仕女坐在草地上的藤椅喝下午茶。

屈指一算,梅夫人审查「不良」小说时,已是辛亥革命后八年。维多利亚女王驾崩了二十年,殖民地的英国女人竟然还保守到这种地步。更可怕的是英格丽当图书室管理员的时代,在西方,女人已然公开参与世界。三十年代是女性勇于宣扬的年代,德国的雷尼雷芬丝姐为希特勒拍了一部《意志的胜利》,举世传颂。法国的香奈儿设计的服饰,早已带着女人穿出自信。香港在英国人的统治下,居然还停留在「妇女不宜」的玩意。

黄蝶娘说我大惊小怪。

「维多利亚时代式的性压抑,严重到当男人说些狼亵的话,女人--如果她是真正的淑女一听了必定当场晕厥,需要用嗅盐赶快把她救醒。」她望着我,「你一定以为淑女装模作样,故意做作。」

「如假包换。」

「错了。她们的大脑下命令使她们晕倒,这是一种教养使然。我从小跟这些女人打交道,这方面懂得比你多,相信我。」

我相信她。

「一九一九年和一九三○年对香港的英国女人来说差别不大。他们还活在维多利亚时代。」

晚会那晚,黄理查德一个人前往,他先吩咐中环鲜花店送去两打含苞待放的黄玫瑰。英格丽上台高歌一曲《夏日最后的玫瑰》,台下最热烈的掌声来自黄理查德,她原谅西恩.修洛一次失约,以后又试着透过黄理查德接近这个单身女子个个垂涎的银行家,每一次都是黄理查德单独赴约。两人的谈话总是围绕着西恩.修洛,一直到找不到话说为止。黄理查德转而赞美她美妙的嗓子。英格丽找到了知音,絮絮说起她想当声乐家的志愿,从小就是伯明翰故乡教堂圣乐合唱团的主唱,学校的音乐教师看中她的天赋,甚至课后还给她个别指导。

「何时请再高歌一曲,贝克小姐,让我聆听你那云雀般美好的声音?」

黄理查德引用诗人的诗句。他办了一张妇女会图书室的借书证,为了多接近她,经常去借书。

「下一次演唱,唉,不知何年何月了。上次没先练好嗓子,声音有一点干涩,当然不仔细是听不出来的,我自己可很不满意呢!」

妇女会二楼的房间很小,只摆下一张床、一个衣橱和书桌,英格丽隔壁房住的是韦尔斯来的女护士长,年纪很大,不穿制服也是全身僵硬,像个严厉的女管家。

「我哪来胆子在房间练唱,连浴室也是公共的,只好闭住嘴,有时候真的憋不住了,跑下去关在地下室展开喉咙唱个痛快!」

英格丽无奈的垂下眼睛。一副寄人篱下的委屈。

「啊,多么遗憾--也许有法子可想--」

入秋后一个飘雨的黄昏,英格丽关上图书室的窗门,拎着鸟笼,正要下班。电话响起,黄理查德在另一端说要给她一个惊喜,他为她找到一个幽静隐密,可大练歌喉的所在,是一栋筑在半山宝云道尽头一个红土坡的小绿屋,周围种了一片相思树林。屋主是个退休独身的工程师,上个月去世,侄子从爱丁堡赶来奔丧,小绿屋交给法院拍卖,黄理查德一看就觉得适合英格丽练嗓子。

「--法院拍卖排到十二月初,我先把钥匙拿到了。趁这空档,欢迎您随时来练唱。贝克小姐,想象您站在窗前,捧着双手,对着林子唱歌,哗,美妙极了--」

小绿屋客厅的壁炉、墙纸,以及拥挤摆满一屋子维多利亚桃花心木的家具,使英格丽思念起她伯明翰的老家。对着黄昏的秋雨,涌起了阵阵乡愁,她不禁展开喉咙,低声唱起《夏日最后的玫瑰》。

歌声在相思树林里回荡。雨停了,美丽的蓝鹊成群结队,扑拍牠们宝蓝色的双翅,忽上忽下滑翔,蓝鹊朱红的嘴和脚爪一闪一闪的,仿如随着英格丽的歌声起舞。

黄理查德简直看傻了,一曲终了,他感动地叹赏:「连鸟儿都被您的歌声吸引,贝克小姐,您太了不起了!」

英格丽将小绿屋当别墅,带着她的鹦鹉乔治来过周末。黄理查德帮她安顿就绪,吃了她亲手做的花生酱三明治,便说天色已晚,请贝克小姐休息,拿起帽子告辞,英格丽陪他走到阳台,逗着鸟笼里的鹦鹉,要牠说再见。

「唉唉,乔治,又剩下你和我了,可怜喔!」她戏耍着鸟儿,向身后的黄理查德说:「黄先生,也许你不肯相信,每个晚上临上床前,必须先把乔治放到衣橱内,关起门来,我自己才敢脱--」

对她的欲言又止,黄理查德好奇地问:

「哦,这是为什么?」

「要不然乔治看到我脱下衣服的身体,会挑起牠的兴奋,整晚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嘴里发出咕咕的求偶声,烦恼得很呢!」

黄理查德突然把帽子一扔,伸手扳过英格丽雪白的肩膀,把她从鸟笼拉过来,第一次吻了她。

多年后,黄理查德回味那一个晚上的举动。如果当时戴上帽子离开,他将会为自己堂堂正正一个男人居然不如一只鹦鹉而终生抬不起头来。只是他吻了这心仪久矣的白种女人,还是金发蓝眼,最纯种的白种人,他给自己的勇气吓住了,回过神后,不敢再有进一步的行动,以当晚没有留下来使他引以为憾。

为了感激「乔治」,黄理查德到古董店买了个工艺精巧镶着白银的鸟笼,两只青花细瓷小杯薄胎细致,古董店老板一口咬定是前朝清宫流散出来的文物。隔天他拎了鸟笼,又带了绿豆粉、酒饼虫、水果去孝敬鹦鹉乔治。

一个旧的香港逐渐在我眼皮底下消失。

先是广九铁路的终点站红砒火车站的红砖一块块无声无息拆除殆尽,只留下尖沙嘴一座钟楼孤伶伶地面向维多利亚海港,凭吊逝去的荣光。接下来掌握殖民地金融经济命脉的汇丰银行,半个世纪前开幕酒会曾经被赞誉为「从开罗至旧金山之间最先进的建筑物」。

十二层高稳如盘石的宏伟建筑,也在怪手、推土机的摧残下夷为平地。浅水湾酒店在改建之前,举行了一连串的惜别舞会,来宾穿上二三十年代的服饰,随着爵士乐翩翩起舞,怀旧一番。

有百多年历史、殖民者权贵象征的香港会所也难逃拆除的命运。

黄蝶娘陪她建筑师朋友到香港会所出席一个保存古迹会议,这个团体的成员主要是久居香港的英国专业人士,会议上号召与会者联名给港督施加压力,让他收回成命保留这栋建于上世纪末文艺复兴风格的古老建筑。

「坐在已经限期要拆的香港会所,听这些英国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出千百个必须把它当古迹保存的理由,实在太荒谬了。」黄蝶娘不无感慨他说,「坐不下去,我就离开了。走出会所,一阵风吹来,再睁开眼睛的剎那,我突然感觉到香港整个改变了,可不是吗?旧火车站、老的汇丰银行、浅水湾酒店,全都消失了,连香港会所也时日无多!」

我深具同感。

可是,一个新的香港也在冒起。五十二层东南亚最高的建筑康乐大厦,造型具现代感的太空馆落成了,地铁通车了,海洋公园正式开放,连锁快餐店一家家到处都是,还有市区边缘蹿起的一栋栋公共屋屯,给低收入的市民住的--

香港在我的眼皮下瞬息万变。

期限一延再延,然而,香港会所的拆除势在必行。会所内的摆设装饰,从地毯到水晶吊灯、一桌一椅都将悉数公开拍卖。黄蝶娘眼看她脚下经常踩踏的波斯、土耳其地毯、进餐时坐的桃花心木高背椅,在铺上细亚麻布桌中的餐桌上动用的银刀叉、水晶酒杯、浮现会所徽志的瓷盘--全都变成了号码,装印成一本厚厚的拍卖录,待价而沽。

「像一块块分割一头垂死的巨兽,惨不忍睹。」她居然动了感情似他说。

我无言以对。

没隔几天,报上登载黄家的古堡--矗立于港岛西海岸边的古堡,将由某大地产商集团就地发展成两层海景别墅群。

掩上报纸,我回想那天黄蝶娘对香港会所的拍卖,反应超乎常情的强烈,几次欲言又止。想来她那时已获悉她曾祖母半个世纪前盖的「云园」,也将遭到同样的命运。一向舌尖牙利、口不择言的她,竟然无法启齿告诉我这消息。

古堡是为黄得云的病而建的。

一年到头,她总是病恹恹的,身困思睡,每天有大半日门帐深垂,躺在床上想她想不完的心事。合家上下为她的长期卧床而深感不安,请来春园街白须飘飘的老中医,伸出抖颤颤老人斑点点的手为病人把脉,诊断出内伤七情、肝气郁结、气滞血淤,开药方帮黄得云理气活血,调经化淤。吃了几剂,仍旧体虚肾弱,毫无起色。媳妇黎美秀自作主张,亲自延请港、九西医院内科名医出诊,来为婆婆看病。黄得云一如往常,床帐深垂,隔着帐子沉声不悦地打发帐前伺候的霞女,下去屏退客厅等候的医生。

黎美秀不肯遵从,上楼到婆婆卧房,探进头来,看到帐子深垂的床前,摆了一双绣金菊花的黑色缎鞋,毕竟没胆子上去撩开帐幔。

关于黄得云的病情,她的曾孙女另有话说。

「如果我早生几十年,替Great Grandma把脉,一看她脸赤目红,我立刻对症下药,毫不犹疑地开下药方。」黄蝶娘兴致盎然地眨眨眼,「你听好了,我的药方是:壮男一名。保证她药到病除。」

她说黄得云人好好的,根本没病没痛。她是性欲饥渴,夜夜不得抒解,才会抑郁成疾,患的是心病。黄蝶娘还讲了个故事来支持她的诊断:

古时候有一位皇帝,眼见他的嫔妃一个个无精打采,面色黄黄,便召来太医。太医开出药方:壮男数名。未消多时,嫔妃个个眉目生春,一扫深闺幽怨之色。太医回报成绩,皇帝指着跪在阶陛下被榨干不成人形的男子,问太医:阶下所跪何物?太医回答:药渣。

笑过之后,我却百思不得其解。撇开仰慕黄得云的追求者不谈,汇丰银行的经理西恩.修洛,这个比黄得云小了好几岁的英国人,多年来不是一直如影随形,深深爱恋着她?

「唉呀呀,这你可有所不知了。」黄蝶娘学着粤剧唱腔,先摆了个身段,兰花指朝我一指,「他们两个呀,就像一壶冻水用慢火煮开,慢慢的煮--」

本想细细追问下去,又恐怕黄蝶娘讥笑我这禁欲的中产阶级中年女性应该更懂得这种心理才是。为了不愿自讨没趣,话到唇边,强吞了下去,改口问她建筑古堡云园的来龙去脉。

三十年代中期,一位不知来自何方、精通堪舆风水的道士,云游来到般含道,抬头一看,黄家楼房后依山而建的小花园,悬吊半空,危如累卵,便知屋中主人颇不安稳,于是不请自入。这位两颊凹陷、面色黄蜡的道士一进门,一双如炬的眼睛东望望西望望,一一观察大门的格局气势,仔细看过厨房灶位,一语不发。来到小花园,指着四周围种的桑树连称不妥。

「『桑』与『丧』同音,主有祸起不测之灾,阴鬼不招自来。」

道士的到来惊动了卧床想心事的黄得云,她破例请道士进入房内观察床的位置。问了生辰八字,掐着黄蜡的手指一算,道士叫声不妙。

「女太太正逢三碧四绿木星主运时,为最凶险之杀气。床位正对着桑树,主招病短寿!」

黄家上下央清道士化煞解灾,依指示在大门入口处七赤凶星所在的方位养六条黑鱼,门口悬挂涂金五层风铃化克为生,又嘱咐砍去园中桑树,在黄得云房门楣挂了一方照妖镜,镇摄邪魔。

「砍掉那几棵桑树,谁最不开心?猜猜看!」

「黎美秀。」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黄蝶娘惊异了。

「咳,你怎么猜到的?黎美秀爱吃桑椹,每年汁多又甜的桑椹吃不完,还分送给教会的信徒,这一来,她没得吃了。」

黄蝶娘并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

道士临别,约好一个月后当再回转,如若屋主人未见好转,必须另外想方设法。满一个月,道士如约而至,见黄得云并无起色,开口询问黄家阴宅,黄理查德不得不自道身世,据实以告,道士若有所悟。

「原来是无阴基祖茔,无祖先骨骸令子孙受庇荫感应!」

于是,道出黄家若欲趋吉避凶,屋主人若欲向阎王买命添寿,惟有一途,在港岛西边面海的山岭觅一风水名穴,筑建稳如盘石之巨宅大屋安居。

黄得云听了,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

「唉唉,算了吧。我说好丑命生成,天地间一切自有定数,我认了!」

道士听了,叹称前世所欠宿缘今已报尽,甩手飘然而去,自此不再出现。

事隔不久,黄理查德遇见一江西来的堪舆师,所言与道士不谋而合,依照指点方位寻去,在海岛西边的薄扶林找到一座小山岭,夜晚似有灯高悬,光芒璀璨。黄理查德纳闷小山岭遍植绿树,尚未开垦,何来灯火?

「呵呵,午夜悬灯,乃系地光自此穴射出,绝好风水妙地也!」

江西堪舆师抚掌大赞。

云园兴建的过程并不完全顺利。

开山劈石打地基时,山泥倾泻,把一个工人活埋在泥沙中,抬起来时,脸色铁青狰狞恐怖。此后怪事频生,连最不信怪力乱神的黄理查德也不得不答应在工地搭起祭坛请和尚念经洒净,宰杀牛羊猪只,以三牲酒礼祭祀四方孤魂野鬼。仪式进行到一半,据在场的总工头事后回忆,从北边一股难闻的腥风扑鼻扫来,一阵又一阵,足足吹了一个时辰之久。野鬼势众,工头提心吊胆,担心牲礼不够分食,回来报复。

完工后,云园像所有神秘受诅咒的古堡,闹鬼的传说层出不穷。日本占据香港期间,云园的地窖成为日本军人拷刑反日分子的秘密刑场,夜里传出啾啾鬼哭之声,旧魂加上新魄,云园闹鬼之说不胫而走。黎美秀自信有天主保佑,丈夫黄理查德弃她而去后,独守古堡,在二楼面海的偏厅钉上一个铜制的十字架,让房内挂满圣者雕像的阴郁眼神陪伴着她。

云园的鬼故事中有一则是每当月圆之夜,二楼长廊会出现一个离地而飘的白色影子,从一头飘到另一端,然后鬼影在楼下的厨房重又出现,接着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这种现象被人附会为当年没被喂饱的孤魂饿鬼自行到厨房开锅煮食,其实那只是患有严重失眠症的黎美秀,半夜到厨房煮热牛奶。她披着白色睡袍,坐在一把高脚凳上,双手握着一杯热牛奶,并不去喝它,一直到牛奶渐渐冷了,还是握住不放。她坐到窗外透着蒙蒙光。鸡啼天亮了,然后回到二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黎美秀当家后,把厨房重新装饰了一番,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瓷砖,红铜的锅勺挂了一墙。她极端讲究卫生,规定厨师下厨之前,必须先用刷子把双手刷洗干净,再围上围裙。那张纤尘不染的白色切菜台,以及洗手的大水槽使人联想到黎美秀的奇特癖好:到医院协助医生解剖尸体。

黄蝶娘小的时候志愿长大后要当厨师。

「围上雪白的围裙,头上戴那顶面包似的帽子,神气得什么似的!」

黎美秀三天两头大宴宾客,厨房四个角落各摆了一台双层的美国西屋大冰箱,一打开,里头永远塞满食物,黄蝶娘跑到厨房瞎搅帮倒忙。

「厨娘串通佣人联合起来整我,」她说,「他们把我抱上高脚凳上,给我一把小刀,让我切洋葱,切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那天从拍卖会场夺门而出,黄蝶娘站在香港会所门口,眼前闪过即将遭到相同命运的云园,灵光一闪,她突发奇想,既然古堡象征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何不在怪手、推土机入侵之前,就地安排它一个轰轰烈烈的终结。她预备放弃艺术中心的表演场地。

「反正你们小剧场也大小了,容纳不下我的家族。」

十足最后贵族的口气。

云园全盛时期,全香港最名贵的汽车三十几辆全都停在古堡前院,黄蝶娘遗憾自己没赶上那些热闹的排场,她为自己的新构想而雀跃了。

「舞台就搭在古堡的前院,有两种形式:一是希腊式的扇形剧场,一是把舞台搭在中央,演员在场中表演,造成与观众的接近互动,反正面积够大!」

我眼前浮现一个古堡前灯火辉煌的舞台,那好像是只有在欧洲才可能发生的。意大利男高音帕华洛帝在古城西也那的废墟前举行演唱会,星空下的观众如醉如痴。另一景是雅典的古希腊剧场,演唱《莎乐美》歌剧。前两排的贵宾席,仕女们肩上围着貂皮披肩,在六月天黑得晚的地中海蓝空下听歌剧,我在艺术中心的资料室看过这两卷录像带。

「我想到一个戏剧性的开场,你听着!」黄蝶娘说,「Great Grandma黄得云--就是我--拿了把象牙扇,黄昏时倚在回廊的栏杆看日落,一直到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消失了,黄得云从回廊慢慢走到舞台,灯光啪一下亮了--」

于是,我有了云园之行。

沿着陡得不能再陡的斜坡,我眼望矗立山岭的黄色花岗岩古堡,迂回而上。云园的外观依照维多利亚时代的堡垒式样而建,锯齿状的屋顶尤为显眼,为了驱逐亚热带暑气而加上的宽阔回廊,使云园充满了殖民地式的色彩。

靠靠的细雨飘了下来,黄蝶娘撑了一把黑伞倚着雕花黑色铁门等我。她穿了一身黑,脸上脂粉不施,带有几分感伤。为了怀旧,也为了培养写剧本的灵感,她住进即将被拆卸的「云园」,她曾祖母生前的房间。我们共撑一把伞,沿着两排圣诞树向古堡走去,我心中对慕名久矣的云石厅充满了兴奋的憧憬。

黄家大兴土木,兴建云园的年代,正逢汇丰银行第二次重建,公元一九三四年在那栋罗马式的古老建筑的原址,新建了十二层高的大厦,云园云石厅用的两种大理石:亚殊波顿和波迪仙奴,据说和汇丰银行同一个来源。黄家靠西恩.修洛的关系,购买意大利名厂的精美大理石,尤有甚之,黄得云对云石的色泽挑剔严格,为了符合她人到中年的心境,黄得云从样板中千挑万选,最后决定选了泥金与银灰作为云石厅的主要色调。听说她的选择颇合乎西恩.修洛新古典神秘主义的审美。

没想到云园完工后,为了云石厅内部的布置,两人在品味上有了相当明显的分歧差距。出乎所有人--这当然包括黄得云--意料之外的,西恩执意他的东方情调,坚持要在模仿苏格兰高地古堡风格的云石厅,在武士的甲冑武器及打猎的牦牛、鹿头标本之间,摆设一人多高的康熙五彩人物彩绘大花瓶;拱门下、石柱旁的紫檀高几上,端坐一尊尊长眉高鼻神情寂然肃穆,或嘴角微现笑意,结跏趺坐的鎏金释迎牟尼坐佛、弥勒佛;墙角黑漆彩绘的六扇屏风前,两旁各端立一尊头戴高冠,脸露慈悲,左手执拂尘,右手握净瓶,增带飘挂的宋代木雕观音菩萨立像。而那盏光芒四射的威尼斯水晶吊灯下,壁炉上的云石台两边,各摆一件蟠螭纹的青铜壶。

「当然还有线条简单优雅的明代桌椅。」黄蝶娘边走边告诉我,「总之,英国人要把云石厅布置成古色古香的中国情调。Great Grandma却不知从哪里搬来好几尊希腊女神石雕,弄了一屋子金光闪亮的路易十四西洋家具,把英国人本来要请画师彩绘《西厢记》壁画的那一面墙,挂上一张洛可可风格的狩猎西洋挂毡。」

「结果呢?」

「各摆各的,使云石厅中西合璧。」黄蝶娘说,「小时候我躲在维纳斯雕像后,跟女佣捉迷藏,和景德镇烧的青花戏出人物大花瓶比高度。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就是云石厅!」

黄蝶娘带我走进一个徒具四壁的大理石大厅,依旧绵绵飘落的雨及大理石空屋渗出的寒气,使我冷得缩起肩膀。

这空无一物的废屋,怎么会是三十年代中期以后夜夜灯火辉煌,一个接一个永远举行不完的宴会、舞会的云石厅?悬挂大厅当中那盏巨大美丽、一点亮就满室生辉的威尼斯水晶吊灯早已不知去向,连天花板的铁钩都无迹可寻。传说黄得云去世后头几年,每逢祭日那晚,水晶灯会轻微地摇晃,把黎美秀吓得面无人色,以为婆婆的阴魂冲着她而来。

呵,我是怎样一厢情愿地以为跨进云石厅,等待我的是惊心动魄的场面。我原以为我可感觉到空气里仍然残存着黄得云轻微的呼吸,银灰的大理石地板有她驻足、来回踩踏过无数遍的足印。云园的女主人不可能完全消失,她捏着细纱白手绢的手轻拂过大厅上每一件家具,迈着细细的步子,最后在那张美人椅半躺半靠了下来,而西恩.修洛则是凭窗而立,咬着烟斗,偶尔回过头来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咯咯有声。美人椅上的黄得云感觉到他在出神的望着她。她等待着被爱。然而,两人只是对望了一眼,默然无语--

即使人亡物也应该还在,我以为我可以从墙上沉重画框里的画像、壁炉前的摇椅、桌几上的白银香烟盒,甚至摆放烟斗的烟灰缸--任何蛛丝马迹去想象云园主人活动的情景。

我东寻西觅,在空虚中找寻吸引我视线的附着点。然而,我失望了。

也许我应该离开云石厅,穿过回廊去推开古堡一扇扇深锁的重门,一窥背后隐藏的宝藏,像西楼偏厅的「瓷器金字塔」,那是西恩.修洛在他的东方情调无法完全在云石厅表现后,转移到这里来发挥的,他参照十八世纪欧洲皇家贵族的瓷器室,设计了一座壁龛,将他历年来收藏的瓷器精品,兼顾器物的造型与美感陈列布置。

这匠心独具,浮雕一样的杰作,曾经被当年一份建筑杂志当作封面报导,可惜我至今缘悭一面。

当年云园每次宴会后的余兴节目,是参观「瓷器金字塔」。西恩.修洛充当导游,解说壁龛上造型稀罕,特别精雅的美瓷。他双手捧起一件青翠如玉的龙泉菱口小碗,让听众传观,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女客手中之前,温文地示意她把手指上五克拉的大钻戒取下,恐怕戒指碰撞如玉的青釉,刮出痕迹。

「龙泉窑青瓷的法文是Celadon。」西恩讲述名称的来源,「十六世纪末期,法国一位小说家的书中描述牧羊人Celadon与牧羊女的恋爱,后来小说搬上舞台。饰演牧羊人的演员穿着美丽的青色戏服,只有刚传入法国的龙泉青瓷可媲美,于是,中国的青瓷便以小说主人翁命名。」

宾客辞别云园,踏着月色回家,路上回味指尖抚触千年古瓷温润如玉的感觉。

瓷器金字塔已然无踪无影。在黄蝶娘的引领下,我从古堡的一个房间穿过另一个房间,每一扇门大敞,通行无阻毫无秘密。然而,我还是不死心,让黄蝶娘带我穿过东翼的回廊尽头,走上通往钟楼的楼梯。当年装修云园时,西恩.修洛趁回返伦敦银行述职之便,特地到布莱敦参观The Pavilion皇宫,他希望这座英国君王筑建的东方宫殿可以启发他布置云园的灵感。他在无意之间发现了宫中皇后寝室墙上壁纸的复制品,大喜过望,悉数买回。那蝴蝶图案的墙纸,贴满了钟楼圆形的墙,连天花板也不放过,传说一走进这群蝶飞的钟楼,有如置身缤纷的蝶谷。

蝴蝶,我的黄翅粉蝶。

二次大战期间,日本占据香港,接收汇丰银行大厦作为行政中心,改名总督府。已经升任为银行总裁的西恩.修洛被迫弃职。他隐居钟楼,足不出户编录采集的植物标本。西恩.修洛瘦高的身子,依然是微驼的坐姿,只是两鬓微微带霜,他是等黄得云等白了头。

通往钟楼的楼梯被封死了,无路可上。我怅然地回到云石厅,壁炉上有一面残破片片的镜子,我拂拭厚厚的灰尘,试着从残镜中拼凑云石厅盛极一时的热闹景象:

璀璨耀目的威尼斯水晶灯下,乐队奏起华尔兹舞曲。西恩.修洛向他的舞伴鞠躬,温柔地拉着黄得云的手,在全场宾客的注目中,步入舞池,为当晚的舞会开舞。她珍珠色的长裙摇曳,在乐曲中旋转旋转--接下来从大厅各个角落,一对对翩翩起舞,转眼间充满了整个舞池。

云园的舞会并不因日本人侵略内地,时局紧张而停止。相反的,以救济过港难胞、筹款捐献前线抗战的名义举办的宴会舞会,更是连续不断,几乎到了夜夜笙歌的地步。出入云园形形色色的宾客,其中不乏南下避难的国民党政要名流、绅商巨贾。随着时局恶化,上海、南京沦陷前夕,不少党国元老、名公巨卿、外交军事界的风云人物南来。一时之间,名流群集香港,人物荟萃,一时无两。孔宋家族在浅水湾还有别墅,宋家三姊妹齐来共聚,互话家常。

香港的上流社交圈闻嗅不到一丝抗战的气息,在山雨欲来的前夕,嬉游无度尽情玩乐享受。

赛马、高尔夫、木球赛、游园会、舞会无日无之,他们全都认为日本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攻打香港。黄家婆媳经常决定不下该赴哪一个聚会,为自己分身乏术而发愁。黄得云在自家开的舞会中,望着一对时髦的年轻男女在探戈舞曲中舞姿美妙地前仰后合,她考虑周末究竟该去马会聆听苏格兰兵乐团的演奏,接下来出席香港酒店的舞会,抑或是参加半岛酒店为筹款购买战机的盛大宴会,一曲终了仍未决定。

黄理查德也不时面临类似难以取舍的困扰。他在陪殖民地英国官员打木球联络感情,和出席日本驻港总领事的海上游艇派对之间犹豫不决。他的妻子黎美秀的生活更充满了尖锐戏剧性的对比。白天她全心全意投入救济难民的工作,在港、九几个慈善机构之间疲于奔命。她一早到天主堂办的公共食堂给难民施粥,施寒衣,下午到医院慰劳过港的伤兵。她分秒必争,傍晚时出现在九龙塘把教室改为缝制军衣的工厂,帮助义工车缝征衣送往前线,工作到天黑,才一路摘掉沾在头发、衣服上的线头,跳上门外恭候的自用汽车,让司机飞车回云园化妆换礼报,参加晚上的宴会。

黎美秀手持香槟酒杯,和宴会上的夫人太太们谈起从前到医院当义工的往事,觉得恍如隔世。在那承平的年代,身为慈善会主席的黎美秀,每个月一次率领富太太们到医院慰问病人。当她们满脸同情的来到病床前,向床上的病人一一殷殷慰问,临别把赠送的礼物交到病人手上时,一个个自然而然地把脸对住随行的摄影记者的镜头,隔天报纸的社会版以显著的版面报导女太太们这项义行。

港、九的医院为了争取下一年度的大笔捐献,十分重视黎美秀安排的访问,纷纷在太太们翩然来临之前,洒扫病房,给病人换上干净的制服,插上鲜花,挂上欢迎的旗帜,使得病房洋溢着节庆的气氛。一大早病人打起精神期待女太太们的出现。她们五颜六色勾花点缀的旗袍时装,披金戴翠的首饰,胭脂水粉的香味,都将留在病人的眼前、鼻子里,陪伴他们度过单调痛苦的病房生涯,直到下一个到访日。

这些插着鲜花、床单干净的病房,现在挤满了上吐下泻患霍乱的难民,以及血迹斑斑的伤兵。伤员大多,病床不敷使用,只好在各医院外的空地搭上竹棚来安置。在家里仆妇如云的黎美秀为了照顾病人,脱下华衣丽服,再下贱肮脏的工作都亲自而为,吓坏了从前捧鲜花巧克力去探病的女太太们。

晚年黎美秀坐在轮椅上回忆,她之所以换了个人似的拚命服务,是为了替黄理查德向天主赎罪。她的丈夫不顾露宿公园野外、幕天席地的可怜难民,也无视于栖身骑楼、流落街头的老弱妇孺,甚至饿殍遍地的凄惨景象。她丈夫旗下规模庞大的营造公司只拨出一小批人力帮助搭建新界的难民营,却集中人力为身怀巨款逃难的高级难民在渣甸山、浅水湾赶建巨宅别墅。

云石厅外的雨愈下愈急,阻碍了黄蝶娘的计划,无法带我到前院探查搭建户外舞台的可行性。

「老天不合作,下次吧!」黄蝶娘拉着我,「走,带你去Great Grandma的房间。上楼去,好让你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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